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2/2)
众家人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店房坐下。大家便忙着铺马褥子解碗包拿铜旋子预备老爷擦脸喝茶。那个跑堂儿的见这光景是个官派便不敢进房子只提了壶开水在门外候着。
老爷这趟出来更是闲情逸致正要问问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儿的说:"你只管进来。"便问他道:"这里今日怎的这等热闹?"跑堂儿的见问答说:"州城里鼓楼西有座天齐庙今儿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差不多儿都要去烧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爷。"老爷听得烧香拜佛这些事便丢开不往下谈又问他说:"此地可还有什么名胜?"安老爷说话只管是这等酌字斟句再想不到一个跑堂儿的他可晓得什么叫作名胜?只见他听了这话忙接口道:"我的老爷好话咧大吓人不喇的一个天齐爷也有没灵圣儿的!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开那庙头里过倒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那庙里头中间儿是大高的五间天齐殿接着寝宫;两边儿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儿是文昌阁周围七十二司。到了那个地方儿吃喝穿戴什么都买不短。庙后头拢着十锦杂耍儿前日还到了个瞧希希罕儿的为什么今儿逛庙的人更多了呢?"老爷正觉得他答非所问程相公那里就打听说:"什么叫作希希罕儿?"跑堂儿的道:"这可真说得起活老了的都没见过的一个希希罕儿是参天的一对大风凰。"老爷听了不禁纳罕。忽然又低下头去默默如有所思早听程相公笑嘻嘻的说道:"老伯不么?我们今日就在此处歇下也去望望风凰吧!"华忠这橛老头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爷今日要走个整站此时师爷忽然又要看凤凰便说:"师爷信他那些谣言那儿那么件事呢?"不想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意思。你道为何?
原来这位老先生自从方才听得跑堂儿的说了句此地有凤凰便想道:"这种灵鸟自从轩辕氏在位风巢阿阁之后只于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汉以后虽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得闻附会。到了我大清从前庆云现黄河清瑞麦两歧灵芝三秀这些嘉祥算都见过;甚至麒麟也来过了就只不曾见过凤凰。如今凤凰竟见在直隶地方这岂不是圣朝一桩非常盛事!况且孔夫子还不免有个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之叹。如今我安某生在圣朗躬逢盛事岂可当面错过?"心里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踌躇忽听程相公要去华忠却又在旁拦他因道:"程师爷也是终年闷在书房里我又左右闲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你走走。"程相公听了这话大乐连那个麻花儿听见逛庙也乐得跳跳跃跃。只有华忠口里不言心里暗想说:"我瞧今日这趟八成儿要作冤!"当下上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梁材等两个在店里自己便同程相公带了华忠、刘住儿和小小子麻花儿又带上了一个打杂儿的背着马褥子、碗包背壶还吩咐带了两吊零钱慢慢的出了店门步进州城往天齐庙而来。
不一时早望见那座庙门原来安老爷虽是生长京城活了五十来岁凡是京城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以至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从没逛过。
此刻才到这座庙门外见那些卖吃食的吆吆喝喝沿街又横三竖四摆着许多苕帚、簸箕、掸子、毛扇儿等类的摊子、担子。那逛庙的人没分男女出入不断乱挤;老爷见一个让一个只觉自己挤不上去。
华忠道:"奴才头里走着吧!"说着进山门。那山门里便有些卖通草花儿、香草花儿的并瓷器家伙的、耍货儿的以至卖酸枣汤的、豆什儿的、酸辣凉粉儿的、羊肉熟面的。处处摊子上都有些人在那里围着吃喝。程相公此时两只眼睛不够使的正在东张西望。又听得那边吆喝:"吃酪吧!好个酪哇!"程相公便问什么是叫个酪。安老爷道:"叫人端一碗你尝尝。"说着便同他到钟楼跟前台阶儿上坐下。一时端来他看了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着个红点儿更觉可爱。接过来就嚷道:"啊哟!冰生冷的只怕要拿点开水来冲冲吃吧!"安老爷说:"不妨吃下去并不冷。"他又拿那个铜匙子舀了点儿放在嘴里。才放进去就嚷道:"啊!原来是牛奶!"便扯牙咧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爷道:"不能吃倒别勉强。"随把碗酪给麻花儿吃了。大家就一路来到天王殿。
一进去安老爷看到那神像脚下各各造着两个精怪便觉得不然说:"何必神道设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晓得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老爷因问:"何以见得是风调雨顺?"程相公道:"哟!那手拿一把钢锋宝剑的正是个风;那个抱着面琵琶琵琶是调和了弦才好弹的可不是个调?拿那雨伞的便是个雨。"安老爷虽是满腹学问向来对一知半解无不虚心听如此说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说:"讲得有些道理。"因又问:"那个顺天王又作如何**呢?"程相公见问翻着眼睛想了半日说:"正是他手里只拿了一条很长的大蛇倒不晓得他怎的叫作顺天王。"刘住儿说:"那不是长虫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老虎。"老爷说:"乱道。"因捻着胡子望了会子说道:"哦!据我看来这桩东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才暗合这个顺天王的顺字。"程相公道:"老伯又来了我们南边那个蜃字读作个上声顺字读作去声怎得合到一处呢?"老爷道:"哎哟!世兄你既晓得蜃字读上声难道倒不晓得这个字是十一轸十二震两韵双收同义的么?"老爷只顾和世兄这一阵考据风调雨顺家人只好跟在后头站住。
再加上围了一大圈子听热闹儿的把个天王穿堂门儿的要路口儿给堵住了。
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嚷道:"走着逛啦!走着逛啦!要讲究这个自家圈儿里找个学房讲去。这庙里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儿让大伙儿热闹热闹眼睛别招人怨。"老爷连忙就走程相公还在那里打听说:"什么叫作热闹眼睛?"华忠拉了他一把说:"走吧!我的大叔!"说着出了天王殿的大门儿便望见那座正殿。只见正中一条甬路正接到正殿的月台跟前甬路两旁便是卖估衣的、零剪裁料儿的、包银饰的、料货的台阶儿上也摆着些碎货摊子。安老爷无心细看顺着那条甬路上了月台;只见殿前放了个大铁香炉又砌着个大香池子殿门上却拦着栅栏不许人进去。那些烧香的只在当院子里点着香磕着头磕完了头便把那香撂在池子里却把那包香的字纸扔在满地大家踱来踱去只不在意。老爷一见登时老大的不安嚷道:"啊哟!这班人这等作践先圣遗文却又来烧什么?"说着便叫华忠说:"你们快把这些字纸替他们拣起来送到护里焚化了。"华忠一听心里说道:"好!我们爷儿们今日也不知是逛庙来了也不知是拣字纸来了?"但是主人吩咐没法儿只得大家胡掳起来送到炉里去焚化。老爷还恐怕大家拣得不干净自己拉了程相公带了小小麻花儿也弯着腰一张张的拣得不了。
又望着那些烧香的说道:"你众位剥下这字纸来就随手拣在炉里焚了它好。"众人也有听信这话的也有佯为不理的倒笑他是个书呆子的。那知他这书呆子这阵呆倒正是场"胜念千声佛强烧万炷香"的功德。
安老爷拣完了字纸也已累了一脑门子汗正在摸出小手巾儿来擦着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们到底要望望黄老爷去。"老爷诧异道:"那位黄老爷?"华忠道:"师爷说的就是天齐爷。"安老爷道:"东岳大帝是为育万物的震旦尊神你却怎的忽然称他是黄老爷?这话又何所本?"程相公道:"这也是那部《封神演义》上的。"老爷愣了一愣说:"然则你方才讲的那风调雨顺也是《封神演义》上考据下来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怎讲!"说着不到正殿便踅回来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这殿里打金钱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去说是借财气的。那殿里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窝泥儿垛的猪头来说是还愿心的。没男没女挨肩擦背拥挤在一处。老爷看了便说:"我们似乎不必昆这班人乱挤去了吧!"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时不但要逛逛财神殿、娘娘殿并且还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着老爷一个劲儿笑嘻嘻的唏溜。老爷看这光景便叫华忠说:"你同师爷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让我在这里静一静儿吧!"因指着麻花儿道:"把他也带了去。"华忠听了把马褥子给老爷铺在树荫凉儿里一座石碑后头;又叫刘住儿拿上碗包背壶到那边茶汤壶上倒碗茶来。老爷说:"不必你们把这些零碎东西索性都交给我你们去逛你们的。"大家见老爷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这里剩了老爷一个人儿闷坐无聊忽然想起:"何不转到碑前头读读这通碑文也考订考订这座庙究竟建自何朝何代?"想到这里便站起来倒背着手儿踱过去扬着脸去看那碑文。
才看了一行只听得身背后猛可里嗡的一声只觉一个人往脊梁上一扑紧接着就双手搂住脖子叫了声:"哎呀我的乖乖!"老爷冷不防这一下子险些几不曾冲个筋斗。当下吃一大惊暗想:"我自来不会和人玩笑也从没人和我玩笑这却是谁?"才待要问幸而那人一抱就松开了。老爷连忙回过身来不想那人一个躲不及一倒脚又正踹在老爷脚上那个跺指儿鸡眼上;老爷疼得握着脚哎呀了一声。疼过那阵定神一看原来正是方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妇女。只看为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穿着件短布衫儿拖着双薄片鞋儿。
老爷转过身来才和她对了面儿便觉那阵酒蒜味儿往鼻子里直灌不算外还夹杂着热扑扑的一股子狐臭气。又看了看她后头还跟着一群年轻妇人一个个粉面油头妖声浪气。且不必论她的模样儿只看那派打扮儿就没有一个安静的。安老爷如何见过这个阵仗登时吓得呆了只说了句:"这……这……这是怎么讲!"那个胖女人却也觉得脸上有些下不来只听她口儿嘈嘈道:"那儿呀?刚才不是我们打伙儿从娘娘殿里出来瞧见你一个人儿仰着个颏儿尽着瞧着那碑上头?我只打量那上头有个什么希希罕儿呢!也仰着颏儿一头儿就往上瞧一头儿往前走谁知脚底下横不楞子爬着条浪狗叫我一脚就踹了它爪子上了。要不亏我躲得溜扫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你敬我一乖乖准是我自己闹个嘴吃屎你还说呢!"老爷此时肚子里就让有天大的道理海样的学问嘴里要想讲一个字儿也不能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呆着双眼待要作一场。忽见旁边儿又过来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穿一件单肩贴背、镶大如意头儿、水红里子、西湖色的濮县绸的半大夹袄儿并不穿裙子露出半截子三镶对靠青绉绉散腿裤儿裤子;脚下一双过桥高底儿大红缎子小鞋儿;右手擎着极大长的烟袋;手腕子底下还搭拉着一条桃红绣花儿手巾却斜尖儿拴在镯子上;左手是撬轰轰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儿、花蝴蝶儿都插在一根麻头棍儿举着;梳着大松的髻头清水脸儿嘴上点一点儿棉花胭脂。不必开口两条眉毛活动的就象要说话;不必侧耳两只眼睛机伶得就象会听话;不说话也罢一说话是鼻子里先带点嚷儿嗓子里还略沾点儿腔调。她见那矮胖女人和安老爷嘈嘈凑到跟前把安老爷上下打量两眼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便笑嘻嘻的望着安老爷说道:"老爷子你老别计较她她喝两盅子猫溺就是这么着;也有踹了人家脚倒和人家批礼的?瞧瞧人家是新儿的鞋子给踹了个泥脚印子这是怎么说呢?你老爷给我拿着这把子花儿等我给你老掸了吧!"说着就把手里的花儿往安老爷肩膀子上搁。老爷待要不接
又怕给她掉在地下惹出事来;心里一阵乱忙就接过来了。
这个当儿她蹲身下去就拿那条手巾给老爷掸鞋子上的那块泥。只她往下这一蹲安老爷但觉得一股子奇香异气又象生麝香味儿又象松子味儿一时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气味一直扑到脸上来。老爷才待要往后退早被她一只手攀住脚后跟嘴里还斜衔着根长烟袋扬着脸儿说:"你到底撬起点腿儿来呀!"老爷此时只急得手尖儿冰凉心窝里乱跳说不得话只说:"岂敢!岂敢!"她道:"这又算个什么儿呢大伙儿都是出来取乐儿没讲究。"老爷好容易等她掸完了那双鞋子松开手站起来自己是急于要把手里那把子通草花儿交还她好走。她且不接那花儿说道:"你老别忙我求你老点事。"说着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从头上退下个黄纸帖儿来口里一面说道:"老爷子你老方才时候是不是在月台上拣那字纸的吗?我这么冷眼儿瞧着你老八成儿是个识文断字的我才在老娘娘跟前求了一签是求小人儿们的。"说着又栖在安老爷耳朵底下悄悄儿的说道:"你老瞧我倒有两月来的没见了也摸不着是病啊是喜!你瞧瞧老娘娘这签上怎么说的?给破说破说呢!"你看这位老爷他只抱定了"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的两句书直到这个场中还绝口不肯撒个谎说我不识文我不断字。听得那媳妇子请教他不由得这手举着花儿那手就把个签帖儿接过来。可奈此时是意乱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着了"病立痊孕生男"六个字。忙说:"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妇子又不懂这句文话儿说:"你老爷叫我弄什么行子?"这才急出老爷的实话来了说:"一定恭喜的。"她这才欢喜连签帖儿带那把子花儿都接过去。将接过去又把那签帖儿递过来说:"你老索性再用点儿心给瞧瞧到底是个丫头是个小子?"安老爷真真被她磨得没法儿只得嚷道:"准养小子。"那班妇女见老爷断得这等准轰一声都围上来了。有的拉着那媳妇子就道喜她也点着头儿说:"喜呀!这是老娘娘的慈悲也亏人家这位老太爷字解得开呀!"说话间那班妇女就七手八脚各人找各人签帖儿都要求老爷破说。老爷这个玩儿闹不开了连说:"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晓得这庙里娘娘的签灵得很呢!凡是你们一齐来求签的都要养小子的。"不想这班人里头夹着个灵官庙的姑子她身穿一件二蓝洋绉僧衣脚登一双三色挖攘僧鞋头戴一顶月白纱胎儿、沿倭缎盘金练的草帽儿太阳上还贴着两贴青缎子膏药。她也正求了个签帖儿拴在帽顶儿上听安老爷这等说便道:"喂!你悠着点儿!老头子我一个出家人不当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儿借小子去呀?"那小媳妇子同大家都连忙拦着说道:"师傅叫别人家可怎么知道咱们是一起儿来的呢!"那矮胖女子便向那姑子嘈嘈道:"你罢呀!你们那个庙里那一年不请三五回姥姥哇!怎么说呢?"那姑子丢下安老爷赶去就要拧那矮胖妇人的嘴说:"你要这么给我洒我是撕你这张肥……"才说到这里又一个过去捂住她的嘴说道:"当着人家识文断字的人儿呢别抡荤看人家笑话。"说着才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财神殿去了。老爷受这场热窝心里下也不让那长姐儿给程师爷点那袋烟的窝心这大约也要算小小一个果报。
老爷见众人散了趁这机会头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烟走到方才原座的那个地方儿。只见华忠早同程相公一群人转了个大弯儿回来了。华忠一见老爷就问:"老爷把马褥子交给谁了?"老爷一看才知那马褥子背壶碗包一切零零碎碎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早巳去了个踪影全无。想了想方才自己受的那一通儿又一个字几不好和华忠说。呆了半天只得说道:"我方才刚到碑头看了看那碑文怎知道这些东西就会不见了呢?"那华忠急了说:"这不是丢了吗?等奴才赶下去。"老爷连忙拦住说:"这又什么要紧你晓是什么人拿去又那里去找?"华忠是一肚皮的没好气说道:"老爷只管这么宽恩奴才们这起子人跟出来是作什么的呢?会把老爷随身的东西给丢了!"老爷道:"这话好糊涂方才是我自己在这里看着究竟是谁之过与?不必说了我们干正经的看凤凰去吧!"说着大家就从那个西随墙门儿过后殿来见那里又有许多撬牙虫的卖耗子药的卖金刚大力丸的卖烟料的以至相面的占灯下数的起六壬课的。又见一群女人蹲在一个卖鸦片烟灯子的摊子上讲价儿。老爷此时是头也不敢抬忙忙的一直往后走这才把必应赡礼的个文昌阁抹门儿过去了。
才进了西边那个角门子便见那空院子里围着个破蓝布帐子里面锣鼓喧天帐子外头一个人站在那里嚷道:"撒官板儿列位瞧瞧这个凤凰单展翅。"老爷听了心中暗喜连忙进去原来却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见一个三十来岁漆黑的大汉子一嘴巴子的胡子渣儿也包了头穿了彩衣歪在那个早船上。
一手托了腮把那只手单撒手儿伸了个懒腰脸上还作出许多百媚千娇的丑态来。闹了一阵又听那个打锣的嚷道:"看完了凤凰单展翅这就该着请大爷们瞧飞蝴蝶儿了。"安老爷这才明白原来这就叫作风凰单展翅连忙回身就走说道:"无耻之至矣!"华忠唉了一声见那边还有许多耍狗熊、耍耗子的。
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着老爷从文昌阁后身儿绕到东边儿。老爷一看就比那西边安静多了。有的墙上挂了个灯虎儿有猜灯虎儿的;有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儿踢球的。只那南边儿靠着东墙围着个帐子约莫里头是个书场儿。北边却围着簇新的大蓝布帐子那帐子儿的外头也站着两人还都带着缨帽儿;听他说话的口音倒象四川、云、贵一路的人。只听他文诌诌的说道:"人品有个高低飞禽走兽也有个贵贱。这对飞禽是不轻易得见的请看看。"程相公听见便道:"老伯这一定是凤凰了。"老爷也点点头摇摇摆摆的进去。见那帐子里头还有一道网城网城里果然有金碧辉煌的一对大鸟。老爷还不曾开口刘住儿说道:"这不是咱们城里头赶庙的那对孔雀吗?那儿是凤凰呀?"安老爷这才后悔:"这趟庙逛的好不冤哉枉也!"他只管这等后悔心里的笃信好学始终还不信这就叫上了当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适逢其会凤鸟不至也未可知因说:"我们回店去吧!"华忠说:"得请老爷略等一等儿。"在这个当儿麻花儿又拉屎去了。老爷正不耐烦便说:"这就是方才那碗酪吃的。"谁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里悄悄儿的问刘住儿说:"那里好出大恭?我也去。"老爷听说便说道:"索性请师爷也方便了来吧!我借此歇歇儿也好。"华忠满院子里看了一遍只找不出个座儿来说:"不然请老爷到南边儿那书场儿的板凳上坐去吧!"老爷此时是不曾看得凤凰兴致索然一声儿不言语只跟了他走。及至走进那书场儿去才见不是个说书的原来是个道士坐在紧靠东墙根儿。面前放着张桌儿周围摆着几条板凳那板凳上坐着也没多的几个人。另有个看场儿的正拿着个升给他打钱。那桌子上通共也不过打了有二三百零钱。老爷看那道士时只见他穿一件蓝布道袍戴一顶棕道笠儿。那时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顶笠儿戴得齐眉遮了太阳;脸上却又照戏上小丑一般抹着个三花脸儿还戴着一圈儿狗蝇胡子。左胳膊上揽着个渔鼓右手里掐着副简板却把左手拍着鼓。
只听他扎嘣嘣、扎嘣嘣打着在那里等着攒钱。忽见安老爷进来坐下他又把头上那个道笠儿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科道:锦样年华水样过轮蹄风雨暗消磨;仓皇一枕黄粱梦都付人间春梦婆。小子风尘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痴人醒来一场繁华大梦;思之无味说也可怜。
随口编了几句道情无非唤醒聩聋破除烦恼这也叫作:"只诗如此无可奈何!"不免将来请教诸公聊当一笑。
他说完了这段科白又按着板眼拍那鼓。安老爷向来于戏文弹词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两门更不对路何况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脸。老爷看了早就有些不耐烦只管坐在那里却掉转头来望着别处。忽然听他这四句开场诗竟不落故套;就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着了点儿文字魔便要留心听听他底下唱些什么。只听他唱道:鼓莲蓬第一声;莫争喧仔细听人生世上浑如梦;春花秋月销磨尽苍狗白云变态中游丝万丈飘无定。诌几句盲词瞎话当作他暮鼓晨钟。
安老爷听了点点头心里暗说:"他这一段自然要算个总起的引子了。"因又听他往下唱道:判官家说帝王;征诛惨揖让忙暴秦、炎汉糊涂帐;六朝金粉空尘迹五代干戈小戏场李唐、赵宋风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纸上文章。
最难逃名利关;拥铜山铁券传丰碑早见磨刀惨;驮来薏苡冤难雪击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汉。早
知道三分鼎足尽痴心六出祁山。
安老爷听了想道:"这两段自然要算历代帝王将相了底下要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没多的话说了。"便听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调又唱道:"怎如他织耕图!"安老爷才听这句不觉赞道:"这一转转得大妙!"便静静儿的听他唱下去道:怎如他织耕图;一张机一把锄两段便是擎天柱;春祈秋报香三炷饮蜡和豳酒半壶儿童闹击迎年鼓。一家儿呵呵大笑都说道完了官租。
尽逍遥渔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担明残照;网来肥鳜擂姜煮砍得青松带叶烧衔杯敢把王侯笑。醉来时狂歌一曲猛抬头月小天高。
牧童儿自在身;走横桥卧树荫短蓑斜笠相厮趁;夕阳鞭影垂杨外春雨笛声红杏林世间最好骑牛稳。日西沉归家晚饭稻粥香扑鼻喷喷。
正听着程相公出了恭回来说:"老伯候了半日我们去吧!"老爷此时倒有点儿不肯走了点点头又听那道士敲了阵鼓板唱道:羡高风隐逸流;往深山怕出头山中乐事般般有;闲招猿鹤成三友坐拥诗书傲五侯云多不碍梅花瘦。浑不问眼前兴废再休提皮里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觅当垆酤旧醅酒徒夺尽人间萃;卦中奇耦闲休问时底枯荣任几回倾囊拼作千场醉。不怕你天惊不破怎当他酣睡如雷。
老头陀好快哉;鬓如霜貌似孩削光头须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树明镜空悬那是台蛤蜊到口心无碍。俺只管薅锄烦恼没来由见甚如来!
学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绾髻鬟葫芦一个斜肩挂;担头不卖房中药指上休谈顷刻花随缘便是长江去。听说着他结茅云却叫人何处寻他。
鼓声敲敲渐低;曲将终鼓瑟希西风紧吹吓猿起;阳关三叠伤心调杜老七哀写怨诗此中无限英雄泪。收拾起浮生闲话交还他鼓板新词。
安老爷一直听完又听他唱那尾声道:"这番闲话君听不是闲饶舌。飞鸟各投林残照吞明灭;俺只待唱着这道情儿归山去也。"唱完了。只见他把渔鼓简板横在桌子上站起来望着众人转着圈儿拱了拱手说道:"献丑献丑!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随心乐助总成总成。"众人各各随意给了他几文而散。华忠也打串儿上掳下几十钱来给那个打钱儿的。老爷正在那里想他这套道情不但声调词句不俗并且算了算连科白带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韵十二摄照词曲家增出灰韵一韵合成十三折谱成的。早觉这断断不是花嘴花脸的道士所能解;待要问问他自己是天生的不愿意同僧道打交道却又着实赏鉴他这几句道情;便想多给几文犒劳犒劳他。见华忠只给他几十文就说道:"你这人这等小器就多给他些何妨?"回头看看了那串儿上却只剩了没多的钱因问"你大家谁还带着钱呢?"不想问了问那打杂儿的一时间都把几个零钱使完了。
程相公道:"老伯要用吾这里有银子可好?"老爷大喜说:"更好。"及至他从顺袋里出来却是个五两的锭儿。一时又没处夹老爷便叫小小子麻花儿送给那个道士。
那道士接过来不曾作谢先望着那银子叹了口气道:"哎!路尽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觉秋云厚。"忽然两泪直流把那个粉脸儿冲得一行一道的益不成个模样。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往前走了两步向安老爷深深打了一躬说:"恩官厚赐贫道在这里稽了。"安老爷听他说了这蜀道秋云两句觉得这道士不是个蠢人;或者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觉得他虽是个道士也不甚讨厌连忙还了他个揖。华忠一旁看见口里咕噜道:"得了我们老爷索性越交越脚高了。"便走上去直撅撅的说道:"回老爷这天西北阴上来了咱们可没带雨伞哪!"老爷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阴过来便不及和那道士细谈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齐庙的那个后门儿一路回店里来。
梁材在店里已经叫厨子把老爷的晚饭备妥又给老爷煮下羊肉打点了几样儿路菜;照旧有他店里的顿饭饼面。老爷此时吃饭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于要先擦擦脸喝碗茶;无如此时茶碗背壶铜旋子是被老爷一通碑文读成了个缸里的酱萝卜没了缨儿了;马褥子是也从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还有富余带着的梁材倒上茶来刘住儿又忙着拿铜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爷洗了脸;叶通便把程相公的马褥子给老爷铺上又把自己的那个借给他。一时端上茶来老爷同程相公一面吃着酒心里还是念念不忘那个凤凰。恰好跑堂儿的端上羊肉来程相公便叫住问他道:"店家店家你快些这里来你早上说的天齐庙有凤凰看怎的我们看不着?"跑堂的一愣说:"看不着?没有的话这店里有好几位都瞧了回来了;我们打杂儿的烧香去回来也说瞧见你同老爷在那儿瞧凤凰来着?怎么说看不着呢?"老爷说:"果然没有看见只有一对孔雀在那里。"跑堂儿的听见了想了想才笑呵呵的道:"是啊!它那毛儿就象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说的就是它我是把两样东西的名儿记拧了。"老爷一听这才悟着今日这一趟算冤走了。一时吃完了饭家人们也有买东西去的也有打辫子去的一时只剩了华忠、刘住儿两个华忠又去走动。
这当儿忽见刘住儿跑进来说:"外头有个人要见老爷。"老爷说:"难道又是位喜贺大爷不成?"刘住儿又不懂老爷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话回道:"不是喜贺大爷那位奴才见过;这个人奴才不认得他。奴才问他他说老爷见了他认得他。"老爷道:"算了吧!你弄不清楚这些事快把华忠找来吧。"半日找了华忠来老爷正叫他去看看这人到底是谁。华忠道:"不用看奴才才进来就瞧见他了就是方才在庙上唱道情的那个道士。"老爷一听先就急了说:"我说这些人断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因问刘住儿道:"既如此你在庙上也听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说不认得呢?"华忠道:"请老爷别怪刘住儿他这时候不是方才那个打扮儿了脸儿也洗干净了穿着件旧短襟袍儿石马青褂儿穿靴戴帽并且是个高提梁儿。他见了奴才还装糊涂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儿就认出他来了问他来作什么?他说:来谢谢老爷见了老爷还有话说。奴才想着老爷可见这些人作甚么就告诉他:回来替你回吧!"老爷连道:"很是很是。"华忠道:"谁知他竟不肯走说务必求见见老爷;还说他在淮上常见老爷;回明了老爷一定见他的。奴才问他姓名他又不肯说只说:老爷一见自然认得。"老爷没好气道:"怎么你也和刘住儿一般儿大的糊涂?难道我在淮上常见的人你会不认得吗?"华忠不敢强嘴等老爷作完了才回道:"老爷圣明奴才赶到青云堡就迎见老爷回了京了;奴才和刘住儿一样也是没到过淮上的。"老爷一时无话只说:"偏偏儿这么一刻儿上过淮的人又都不在跟前。"因赌气说:"你叫他进来我见他吧!"华忠只得去叫那人。
及至那人进来老爷才要欠身他已经站在当地望着老爷拖地一躬起来说道:"水心先生别来无恙可还认得当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这个道人么?"这正是:柳絮萍踪浑一梦相逢何必定来生。
说话的这人是谁?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