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照影惊鸿逍遥处（4）（2/2）

丑行者扶着树爬起来，问道：“谁？”那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也说道：“谁？”丑行者回头看时，并没看到说话的人。他觉得奇怪，明明听到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说话，难道是自己说话的回声？要不就是刚才撞晕了脑袋，耳朵不好使了。他又说了声：“谁？”身后同样说了声：“谁？”这一次可是清清楚楚，绝对是一个人的声音。他回头去看，还是没看到一个人影，觉得很奇怪，在原地团团转了一圈，仍是一个人也没看到。

丑行者心里有些惴惴，接着问道：“你追我干什么？”那声音仍在身后不远处说道：“你追我干什么？”那人似乎是故意跟他开玩笑，不仅学他说话，甚至连他说话时那种笨嘴拙舌的岭南口音都学得惟妙惟肖。丑行者又问道：“你到底是谁？”那人也道：“你到底是谁？”丑行者道：“你自己说话啊，别老是学我说话。”那人道：“你自己说话啊，别老是学我说话。”丑行者一边说话一边转动着身子，一连转了两三圈也没看到那个人，可是说话的声音始终在他脑后响起，近得似乎热气都喷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说野鬼晚上跟着行人，行人说什么，他也说什么，只要一对上话，就再也甩不掉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本来心地坦然，对于鬼神之事向来付之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但昨天夜里刚刚亲眼见到僵尸作恶，惊魂未定，又遇到这件离奇的事，心里自然慌张起来。好在那野鬼只是学他说话，并没有别的举动。这里距离寺庙最多二百步，想办法跑到庙里就没事了。

丑行者拿定主意，心里便不像刚才那样慌张，偷眼看见左边不远处就是那道小溪，灵机一动，一面说着话一面慢慢走到水边，猛的一回头，似乎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躲到了老梅树后面，月光从对面射下来，清清楚楚在地下印下一个人影。

丑行者心里一阵兴奋，高声道：“哈哈，原来你不是野鬼。出来吧，我看见你啦。”

树后那人呸了一声道：“你才是野鬼。”那人不再重复他的话，但是说话仍是学他笨嘴拙舌的岭南口音，人也不从树后走出来。等了一下接着道：“你挺聪明呀。”丑行者听他夸赞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知道对方不是野鬼，丑行者现在不再害怕，问道：“你追我干什么呀？”那人在树后不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跑什么呀？”丑行者道：“有人要到寺里偷东西，说不定还要放火，我得赶紧去报信。”那人道：“谁？就是树林里那几个人吗？”丑行者道：“是。不过他们还有好多伙伴，分成了三拨……”那人打断丑行者道：“像他们那种货色还想到东禅寺里浑水摸鱼，真是鬼迷心窍，再多也是送死，管他何来？”

丑行者刚想说那些人本领大得很，不知怎么就把自己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忽然想起他们在梅林里被人以同样的方法定住，站着不能动，定住他们的说不定就是这个人。问道：“那几个人……是你给定住的吗？”那人笑道：“看来是我多事了。”丑行者对着那棵树施了一礼，道：“这可要谢谢你啦。”那人道：“小师父不必多礼，其实该谢我的不是你，而是那几个人。”

丑行者听他说那些人要感谢他，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在说风凉话，瞪大眼睛问道：“那几个人……谢你？”那人道：“是呀，我让他们留在寺外的树林里，只不过着会儿风受会儿凉，一会儿还可以全胳膊全腿地离开，要是到了寺里再想全身而退，嘿嘿，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丑行者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不知道何以这些人到了寺里就会缺胳膊少腿。自己曾经亲眼目睹了这伙人的凶残和厉害，他们进了寺里恐怕寺里的僧人会缺胳膊少腿，心中立刻忐忑不安。不过，树后这个人看来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他这么大的本领，请他帮忙，一定能把另外一伙人给挡回去。可是这个人一直躲在树后，连面都不见，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帮忙，期期艾艾地道：“这个……你……”

那人笑道：“干嘛结结巴巴的，有什么事尽管说吧。”丑行者道：“我想……求你帮个忙……”那人道：“要我把另外那两拨人也救了吗？”丑行者道：“不是，除了他们，还有一伙人，听说是东禅寺的对头，专门来找事的。你能不能……”那人道：“另外那伙人是哪里的？他们为什么到东禅寺来找事？”丑行者道：“不知道。我是听他们说的。他们这些人就是听到这个消息后，趁乱来偷东西的。”

那人马上问道：“偷东西？偷什么东西？”听声音很有些激动，但丑行者也没留意，道：“是一件破袈裟。”那人失声道：“破袈裟？”随即好像感觉得到了自己的失态，咳嗽一声问道：“你听清楚了？不是新袈裟，是破袈裟？”丑行者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不对，但以为他不相信有人会到寺里偷一件破袈裟，便道：“是啊，他们是说要偷一件破袈裟，还说要献给什么黎母山她老人家，那样他们就能得到三尸药……”

那人似乎对他后面的话不感兴趣，打断了他道：“他们没说另外一伙人来干什么？”丑行者道：“没有，只是说来找东禅寺的梁子。梁子是谁啊？没听说寺里有个叫梁子的人。”那人道：“梁子嘛，不是个人。找梁子就是——报仇的意思。”丑行者啊地叫了一声，当即对那人道：“不好了，我的赶紧去寺里报个信。”说着转身就要往寺里跑。那人道：“你到了寺里怎么说啊？”丑行者停住脚步道：“就说有人来报仇啊。”那人道：“报什么仇？谁来报仇？什么时候来啊？”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把丑行者问了个张口结舌，丑行者挠挠头，道：“先报个信，让寺里有个准备也好。”

那人道：“不过我倒是见过一伙人，浑身黑衣黑帽，全身抱得严严实实，下午就在寺外的树林里转悠，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伙人。”丑行者道：“不知道啊。”但想那些人不光明正大的到寺里去，只鬼鬼祟祟地在寺外转悠，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又想那人给帮忙，便道：“说不定就是他们。”忽然想到他们下午就在寺外转悠，那现在说不定就要到寺里报仇了。

丑行者哎呀一声，掉头就跑。不想那人从树后转出来一把抓住了他，问道：“你就打算这么进去？”丑行者道：“是啊。”这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人的面目。月光之下，只见那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犹如铁塔一般，十分威武。头发卷曲，高鼻深目，两只耳朵上各坠着一个大圆环。身上斜披着一件大红袈裟，裸露着右臂，脖子上挂着一大串形似骷髅一样的念珠。看样子好像是刚从西域来的胡僧。其时从外国来的僧人较多，丑行者也不以为异。

胡僧道：“你是寺里的僧人吗？”丑行者道：“是啊。”随即想到自己只是个火工杂役，还没有剃度，不算寺里正是僧人，又说道：“不是。”那人笑起来：“到底是是还是不是？”丑行者想了想道：“现在还不是，将来会是。”那人道：“你这么有把握？”丑行者点点头。胡僧盯着丑行者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丑陋的小行者有些痴呆，但是呆得招人喜爱。他故意逗丑行者道：“那些黑衣人在周围布满了暗桩，恐怕你还没到庙门，就叫他们给逮住了。”

丑行者果然大为着急，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可怎么办？”胡僧道：“你一个没有身份的杂役着什么急？寺里上有方丈，下有护寺武僧，保护寺庙是他们的事。你只扫好你的地，烧好你的火就行了。”丑行者觉得胡僧的话很有道理，刚将心放下，忽然又觉得不对，看着胡僧道：“还是早点报了信好，寺里有了准备，就不会出大事了。”胡僧道：“看来你对东禅寺很有信心啊。”丑行者道：“他们都说东禅寺很厉害。只要东禅寺做好准备，就不会有人受伤了。”胡僧道：“要是你报了信，东禅寺的人把那伙人伤了怎么办？”丑行者很肯定地道：“不会的，东禅寺的人不会伤人。”胡僧看他说得那么坚定，倒不便再跟他争论。

丑行者忽然瞪着眼看了胡僧一会儿，走上前抓住胡僧的双手道：“大师父，你的本领很大，求你帮帮忙，带我到寺里去。”胡僧两个大眼球闪了闪，道：“可以。不过寺里的路我不熟，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咱们偷偷从旁边进去，你给我指路，我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如果有人问你，你能给我保密吗？”丑行者点点头。那胡僧也不再说什么，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脚不点地似的跑向寺门，可是快到了门前却又绕到了一边，沿着庙墙跑了一段，轻轻一跃，丑行者直觉腾云驾雾一般飞起来，越过了高大的庙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