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活人不及死人香(2/2)
按理说真是劝降的,此时就算居高临下,也该做一些礼节上的行为,说一些礼节的话,至少也该穿一件那一边的官服吧。但是司马战饕大大咧咧的从暗中走出来,往两人面前随便一站,一身经历战乱的打扮,一股不讲理江湖气息,怎么看怎么更像来除奸的。
“……”柳如是这时也发现了问题,但还不等她开口,司马战饕又道:“其实钱尚书要降,你就让他降了吧。”
降与不降,其实是很个人的事,与人商量不得,也轻易说不得。钱谦益一心想投降,但是都还只是流于自己心中的想法,日前柳如是跳水,他将她救了起来,这种想法第一次被柳如是察觉到,但是也没有说破,只是日日看紧了自己,不准自己出府去。而此时突然被司马战饕挑明了说出来,柳如是脸色微微一变,钱谦益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想争辩几句,又发现自己毫无立场,只得低下了头。
司马战饕盯着钱谦益,道:“我想从识字起便有人教你忠义二字,那么这些大道理也不用我再跟你讲一遍。你也应该反复想过很多次,才有了这次的决定,所以我也没打算拦着你。”
“其实我……”钱谦益终究还是想为自己争几句,但是被柳如是打断道:“义士不用再拿话羞辱他,要杀便快杀了我们吧。”她说“我们”,仍是一心求死。
“我没打算杀他。”司马战饕叹口气,道:“只想请求他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钱谦益毫无兴致的问,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做。
“投降。”司马战饕道:“柳姑……夫人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如今城中有许多人与尚书大人一样,觉得投降比较好,虽然我们不屑这种行为,但是他们就要这么做,我们说破了嘴也阻止不了,又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跟他们抗议。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们要投降。但是除了死和投降,就不能走第三条路吗?死了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柳如是道:“你是说逃跑?但是能逃到哪儿去?”
“……”司马战饕真想把南宫晴引进来让她们认识认识,顿了一下,道:“福州那边还……”想了一下还是不要说出历史的好,太神棍了,再说在任皇帝只是跑了,还没死呢。于是改口道:“往福州啊、广州去,以及湖南、川滇,不是都还没有被攻打吗?川军那边,秦太保秦良玉虽是女人,虽年事已高仍想着要带兵救国,而不是哀叹着寻死,这不是还相信着希望吗?如果大家都觉得没救了,不如一死,固然守住了气节,但是不也正中了清兵的下怀?没活人反抗,死人又不会反抗,做个顺应历史的顺民……华夏就真的灭亡了。”
柳如是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道:“又怎么逃出城?我听说不少清兵已经到了街上来?城外已被围死了吧?”
“这就要看钱尚书能不能真正做到‘投降是为了百姓能活下去’了。”
而这时,南宫晴与少年面面相觑的等在屋外,互相请教名字吧,好像不太符合礼教,虽然这种时候礼教已经不太重要了。但是不说说话,好像气氛又都凝固住了,沉闷得令人发慌。正尴尬着,只听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青衣女子手持灯笼将司马战饕送了出来。
“你真不跟我走?”司马战饕看着柳如是,突然问道。
柳如是道:“说不想逃走,肯定是违心的话。自从清兵南下,我就日夜担心着,刚离开了小的牢笼,又要进大的牢笼吗?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走,但是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他又反悔怎么办,我留在这里,看着他。”
又黯然道:“不过,我不会帮他剃发。我只为他束发。”
“其实……”面对着这位被以后的人们所铭记的奇女子,司马战饕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比如我有个兄弟其实一直暗恋你,比如你留下来的话以后会死得很不值,比如要不你给我签个名吧……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什么都不用跟她说了。只当她是个女明星,倒是还能有说不完的话,但是面对一位同袍呢?已心照不宣。
“走吧。”司马战饕转过身,对阶下还愣着的两位说。又问那名少年书生,道:“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赵皎。”他回答道。
“我叫司马战饕,那位是南宫晴姑娘,刚才送我出来的便是钱尚书的夫人柳如是。”司马战饕介绍完走下来,与之面对面道:“赵兄弟,我无意向你隐瞒我们的计划,等一会儿钱尚书将领人开城投降,尽量吸引住清兵的视线,届时我们带人逃出城。”
赵皎明显思维混乱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暗暗变化了好几个,道:“你说那钱……钱谦益马上要去投降?而你与他商量,趁他和清兵议降时,带人逃走?”
“对。”
“……”赵皎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劝说钱谦益殉国呢,这是哪一路做派啊。
但是司马战饕不想跟他们解释钱谦益是肯定会投降的,就算自己不去劝,也一定会投降。自己不过是利用了一下这位同志,追究起来还算帮他捞了一个掩护大家离开的名声。
司马战饕说道:“总之事情已经这样,你快去通知你认识的人,如愿意与我们一起出城,下半夜时悄悄在门边集合。”
“……好,就听你的。”赵皎又纠结了一阵,听从司马战饕的意见。
“你也去吧。”战饕对南宫晴说,想想又道:“不对,我跟你一起去,不放心你的安全。”
南宫晴不自觉笑了一下,道:“她还喜欢着他吧?”
“嗯?什么?”战饕没明白这没头没脑的话从哪儿说起的。
但南宫晴没有说下去。
而关门回去了的柳如是,又在庭院里耽搁了一下,独自站立了一会儿,才走进屋中。她一边吩咐丫环准备热水等物,一边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与发簪,默默的看了一会儿,收进盒子里。
又过了几个时辰,不断宣人进宫议事的马蹄声从金陵城大街上消失了,是宫中剩下的大臣们也已绝望了,还是别的什么状况,不得而知。奔逃了一天一夜的百姓,也似乎安静了,是疲惫了,麻木了,还是别的什么,也说不好。
司马战饕静静的站在黑暗中,听着身后的人们悄声议论着,许多官员都打算投降。
又过了一阵子,从城里别的地方过来的人引起一阵骚动,据他们说,有不少人聚集在别的城门处,等着开城投降。
“竟然有人已经自己动手剃了发!”来者愤怒的说:“我真想看看,他这样活了下来,进了家庙后祖先如何看待他?!”
司马战饕继续沉默,静静的看向这一边城门外的清兵,他们已被城南的动静吸引,将领已分出一半人过去看看情况。
“走吧。”司马战饕对大家说。
月已西沉,四下一片昏暗,他们悄悄经过残缺的城门,像黑暗中的飞鸟一样,无声无形的掠过外面的废墟。司马战饕走在最后,警惕的看着另一边的状况。另一边没有发现他们,一直没发现。
旭日东升,荒野间晨雾欲明欲暗,在他们脚边,秦淮河流淌着。可是那不是往日的秦淮河,河中飘满尸体,浮浮沉沉,在烟雾中像是要被带往另一个世界去似的。
南宫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司马战饕拍拍她的肩,让继续走。
下午,他们偏离了官道走进深山中,在那里遇上了另一支逃难的队伍,他们是早就从扬州地界逃出来的,一路上艰辛困苦。白日在荒郊坟地中休息,晚上再出发。不过走得越久,他们已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去了哪里,又能如何。当逃亡已经不是目的,目的不知道在何方。
“福州。”司马战饕坚定的说。
不过这么一大堆人,要移动起来就更困难了。中途还有零星的逃亡者加入,男女老少老弱病残的,个别身强体壮者自愿担任护卫,但是能顶什么事呢?司马战饕严重觉得,没扛个火箭筒穿越,是个巨大的错误。
“必须要加快行程。”司马战饕与大家商量道:“大家既然肯跟我出逃,就说明是真的不想死,也不想被奴役,我不愿意抛下这样想的人。所以只能求大家再走快点了,等会儿找几个人跟我去抓几只兔子什么的……”
说着司马战饕下意识在衣服上抓了两把,似乎想掏什么出来,没掏着,于是很郁闷的望着自己的手。
“你在做什么?”南宫晴问道。
“……没,就是习惯的想抽烟……当然!我也知道是坏毛病得改……”司马战饕紧张的说,不知为啥,虽然面对的只是南宫晴的好奇眼神,但他就是想起了司马舞二话不说动手把烟抢过去熄灭的快动作,下意识检讨起来。
……说起来,她现在又在哪里?
正怅然着,旁边一人递过来一包香烟,道:“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