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温柔乡(2/2)
“赵弘之父名为赵玉。梁开平三年,赵玉依附横海军节度判官吕兗,刘守光破沧州,族诛吕兗,彼时,赵玉背著吕兗之子逃难,扮为兄弟,一路乞討,逃亡数百里。”
“那是多少年前之事?”
“四十多年前吧。”
萧弈奇道:“如此久远之事,你如何得知?”
“因为被赵玉所救之人,便是名相吕琦。”李昭寧道:“吕琦与我阿爷曾同为端明殿学士,联手提议李从珂与契丹和亲以牵制石敬瑭,后晋立国,他们一同逃匿民间,又一同被起復。”
“难怪小李先生知己知彼。”
“不过听阿爷閒谈时说过罢了。”李昭寧道:“赵玉早逝,吕琦重旧情,收养了赵弘,亲自教他读书,举荐其入仕,恩同父子。”
“如此说来,只要吕琦出面,招降赵弘不在话下?”
“吕琦已不在世。”
“那————”
萧弈正要起身,李昭寧忽抬起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莫急,我自有计较。”
指尖冰凉如玉。
他觉得她是故意撩拨,可目光看去,她分明是云淡风轻的谋士风范。
李昭寧愣了愣,背过身去。
“咳,吕琦有二子,长子吕庆,今在澶州节度使幕府任职,他以父荫补官历练多年,行事沉稳有章法,在河北藩镇间颇有声望;次子吕端,年方二十,尚未入仕。此兄弟二人与赵弘自幼朝夕相处,情谊非比寻常,然手足之情尚在其次,关键在於赵弘受吕家数十年厚恩,若吕氏兄弟亲往汾州相劝,他断然拒绝则为忘恩负义,反之,他稍有归降之念,吕氏兄弟便是他最好的台阶,借恩亲相劝之名纳降,既保全了自身名节,又能借吕家声望,在大周谋仕途。”
“好。”萧弈半开玩笑半真心讚誉,道:“得小李先生妙计,如鱼得水。”
李昭寧微微羞赧,道:“武乡得胜的消息才到,便猜你要取汾州,阿兄已写了书信遣人去请吕氏兄弟来了,想必要不了太久就能到。”
“难为你们考虑得周全。吕氏兄弟若来了,便请他们留下,徵辟为汾阳军幕下,如何?”
李昭寧一本正经应道:“是,待节帅取了汾州,自是缺人手。”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於心,会意的同时有了揶揄之色。
“那便请节帅好生歇养些时日,静待吕氏兄弟劝降汾州?”
李昭寧说著,目光落向萧弈手掌,露出关切之色。
萧弈却沉吟道:“赵弘即便要降,却未必能服眾,还需双管齐下,我得率军围困汾州,给汾州施加压力。”
“眼下,伤兵未愈,又有半数兵马驻於武乡原,节帅恐无兵力围困汾州。”
“谁说的?”萧弈道:“建雄军尚且留有兵马扼守汾州要道,我带一千轻骑,再借建雄军一用,不求十则围之,能给汾州施压即可。”
“你————”李昭寧开口似要劝阻,之后,话锋一转,道:“节帅主意既定,若只带千骑,或可想办法凑一凑半个月粮草。”
“好,战事连绵,又要辛苦你当“拆墙先生”了。”
“幕府当中,我最了解汾州形势,此番我隨军赞划,为节帅拾遗补缺,可好?”
李昭寧说这句话时,敛掉了眼神中的情意,一揖,显得公事公办。
可这一瞬间,萧弈便明白过来了。
她打扮成这谋士模样,尽心在军中做事,为的,也许就是能够顺理成章地隨在他身边。
“如此,有劳小李先生了。”
李昭寧唇角微微一扬,抿了抿唇,正色道:“必不辜负节帅信任。”
她尽力表现得沉稳。
可那双美目中秋波转动,有窃喜,有得意,有期待,还有藏不住的绵绵情意。
最动人者,是美人动情模样。
萧弈看著,不由有些走神,似心弦被轻轻拨弄了一下。
“你看我做甚?反正,已经说好了,你堂堂一镇节度,可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此番不是硬仗,带你一同去便是。”
“不是硬仗?”李昭寧嗔道:“怎不提刘鸞也在汾州,你也不怕被她抢去了?”
“吃醋了?”
李昭寧脸一红,道:“该稟报的都说了,告辞。”
说罢,她作势欲走。
萧弈伸手轻轻一拉,將她揽在腿上坐下。
娇躯入怀,连呼吸都变得馨香。
李昭寧轻呼一声,垂下头,低声道:“做甚?我可是你的谋士。”
萧弈道:“该稟报的都说了,聊几句体己话。”
“才没有要说的。”
话虽如此,可两人肢体接触,就好像是火石在火镰上不停摩擦,自然燃起了火焰。
气氛渐渐不同。
不知不觉中,萧弈的手环住了李昭寧的细腰,李昭寧的手则轻轻放在他宽阔的肩上。
李昭寧轻声道:“其实————很担心你。”
萧弈道:”我知道。”
李昭寧道:“你在外打仗,我每夜牵掛无眠,忧你、念你,只好让自己忙起来。心想等你归来了,再不要藏掖著心事,要把所有话一股脑与你说了。”
“我听著呢。”
“可脑子里————不知要说什么了。”李昭寧仰起头,柔声道:“能这般看著你,就足够了。”
语气里满是柔情。
樱唇未著胭脂,透著水润。
“唔————”
似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又似有汪洋大海在浸润。
正动情之际,李昭寧美目流转,沉醉的眼神中忽露出惊色。
“呀,不行,出血了。”
她慌忙挣起身,轻轻摸了摸萧弈伤口上的裹布,急道:“渗血了,我给你换药。”
萧弈低头看了眼伤口,奇怪自己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无妨事。”
他受伤的手犹在李昭寧背上。
李昭寧像受惊的兔子一般避开,双手捂了捂緋红的脸,语无伦次。
“別急————不,我是说別动,別动,我先给你换药。”
萧弈见她口不择言,忍不住笑了笑。
“好。”
他静静看著她替自己换药,温柔、专注。
能感受到她分明有些紧张。
末了,她拿起沾血的裹布,起身,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
“我走了。”
未到门口,她又驻足,回眸看来,小声道:“不许告诉我族兄。”
萧弈故意问道:“何事不可告诉明远兄?”
李昭寧脸颊更红。
“我们————我们的进展,不许告诉他。”
说罢,匆匆跑掉了。
萧弈看著她的背影,只觉骨头还有些酥。
他却知道,於李昭寧而言,今日的进展有些太快了,她还需要慢慢习惯。
温柔乡抚慰了战场上的伤痕。
可乱世之中,这等閒適的日子,总是不多的。
数日后,虎口的伤势尚未结痴,萧弈已点齐兵马,出沁州,攻取汾州。
吕梁山下,汾水蜿蜒而东,浊浪拍岸,洗涤了昨日的温柔遣綣,苍茫而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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