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漳水营之变(2/2)
“这样吧,义弟,你领二十人追。其余人,隨我来!”
说罢,耶律察割、耶律盆都领兵,呼啸而去。
“萧郎?”
“別急,隨我来。”
萧弈没说的是,他有追杀皇帝的经验。
当年他追杀刘承祐,大抵也是类似的情况。
雪地上,脚步蜿蜒向前,约莫十余步后又分兵了。
萧弈遂蹲下查看,道:“这是在刻意混淆踪跡,当是耶律阮在躲避追兵,我们得儘快找到他,以免他召集援兵。”
“可他往哪边去了?”
萧弈仔细一看,地上的脚印当中,有些鞋底的花纹要繁复些,他遂分派人手,道:“你们几人,往那边;其余人,隨我来。”
又十余步之后,脚印再次分开。
萧弈依旧分派人手,带著杨业、王朴进入一片空帐。
“不对吧?”杨业道:“耶律阮当往人多之处逃,好召集兵马护驾。”
“不。”
王朴摇了摇头,道:“今夜局势诡异,他意识到,许多契丹贵族都在坐壁上观,此时不敢轻信他人了。”
“正是如此。”
前方,一片营盘静謐冷清。
想必这里的兵士便是耶律阮之前调走的那一批。
他们目光锁定雪地里一道未曾断绝的脚印。
到最后,敌方也只剩三人的脚步,尽头是一顶偏僻的帐篷。
帐篷外並无人把守,帐內没有火光。
与其它地方的乱像格格不入。
“嘘。”
萧弈等人缓缓走近。
终於,听到帐內便传来一道焦急的询问声。
“还有谁是可信的?”
“末將不知。”
“去问,耶律屋质为何没有前来?还有,韩延徽呢?此事没有道理,察割若事成,绝不可能放过他们。”
“是啊,末將也认为,他们不可能投靠察割,此事太奇怪了。”
“这群汉臣,朕待之厚恩,倚重有加,危难之际,竟无一人前来护驾————”
王朴上前,一把掀开帐帘,开了口。
“有,外臣来了。”
帐中,耶律阮大喜过望,脱口而出道:“爱卿果然不负朕望!”
可他转头看清三人样貌,神色微微一滯,皱眉疑惑起来。
“爱卿在南院身居何职?朕竟从未见过你。”
王朴微微躬身,从容行礼道:“外臣乃大周左諫议大夫、端明殿学士,王朴,王文伯。”
耶律阮脸色微变,嘆道:“察割果然与中原勾结啊。”
说罢,他目光向萧弈、杨业这边看来。
“大周使者,萧弈。”
“麟州杨公讳信之子,杨业。”
“你们————”
“咣。”
耶律阮身旁仅剩的两名战將连忙拔刀出鞘,警惕非常。
“慢著!”
耶律阮连忙呼喝。
他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一瞬,迅速镇定下来,道:“朕愿立即退兵!与贵国修好。”
像是生怕稍有迟疑,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先拋出这一句,他方才侃侃而谈。
“君无戏言,朕会下旨罢兵北归,缔盟,与大周约为兄弟之国,从此互不侵犯,相较於与耶律察割共谋叛逆,此方为解围鄴都之正道。耶律察割为人,心性阴狠,背信弃义,目光短浅,胸襟狭隘,必难成大事,你等与之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大辽宗室之中,唯朕,仰慕中原,推崇汉学、力行汉制、善待燕云汉民,以契丹之法治契丹,以汉法治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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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诚恳,言辞恳切,目光真挚望向几人,仿佛句句肺腑之言。
末了,还补了一句。
“子曰,居夷狄,行华夏,则华夏之;居华夏,行夷狄,则夷狄之。故而,朕亦华夏。”
王朴闻言,神色微动,转头看向萧弈,低声问道:“萧郎以为如何?”
萧弈缓缓摇头。
王朴遂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耶律阮道:“先进於礼乐,野人也;后进於礼乐,君子也。”
“够了。”
萧弈不耐听他们拽文,道:“我辈所求,收復燕云、恢復祖宗疆土,你所谓善待汉民、推行汉制,不过是侵占疆域的藉口罢了。”
说话间,他已从箭囊中拿出一支箭,扣在弦上。
语气愈发冷酷。
“凡分裂华夏疆土之人,不论行为多偽善、话说得多好听,皆是死敌。”
泛著冷光的箭鏃指向耶律阮。
那披著铁甲的將领却挡在耶律阮面前,喝道:“你敢?!”
同时,耶律阮再次开口。
“萧郎见识何其狭隘啊,此非大丈夫之胸襟。自古豪杰,当化敌为友,兼容並蓄,你数次重创我契丹大军,朕心中从未记恨,反倒心生敬佩,惜英雄、重英雄,如此可好?朕封你为大辽南院大王,总领汉地军政,与我共治天下,治理燕云汉土!”
萧弈淡淡一嗤,道:“不感兴趣。”
“萧郎莫非不信朕的诚意?此事绝非空谈虚言,中原帝王由大辽册立,早有成法,晋祖石敬塘便是其一,杜重威、赵延寿等辈更是以几臣自居,盼著被册立为中原皇帝,只是朕看不上他们,今夜你若愿效力於朕,往后朕立你为中原天子,也未必不可能啊。”
一番话,耶律阮越说越恳切,极尽利诱之能。
萧弈却声音愈冷。
“取死之道。”
之前一段话,是耶律阮行汉制、分疆土的偽善;后一段话则是中原纷乱、藩镇屈膝称臣的耻辱。
耻辱无法以言语爭辩洗刷,只能用血来洗。
“嗖。”
一箭射出,洞穿了挡在耶律阮身前的甲士脖颈。
箭矢贯出,直刺耶律阮。
“噗。”
耶律阮一避,箭鏃划破他的脸,他一把抢过身旁亲卫的腰刀,猛地劈破帐帘,疯一般狂奔出逃。
“护驾!”
另一名甲士奋不顾身,扑上阻拦萧弈。
杨业踏步上前,长枪骤然刺出,“噗”的一声,枪尖刺穿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涌四溅。
“追!”
萧弈大步追出帐篷。
忽然,前方灯火大亮。
“护驾!”
却是一队甲士正疾驰赶来,举盾张弓。
“我等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耶律阮连忙向那边逃去,大喊道:“快!护住朕!”
密集的弓弦声咯咯作响,箭矢遥遥对准了萧弈,可他们却怕误伤耶律阮,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放箭,举著盾快步逼近。
“放箭啊你们!”
耶律阮不停大吼。
萧弈脸色平静,波澜不惊,弓弦却拉得很满,满得就像耶律阮口口声声的保证一大辽要行汉制,以分裂燕云四百年;他许诺封他一个南院大王,甚至像石敬塘一样的儿皇帝。
中原的皇帝,由契丹人来封。
封你娘。
“放箭啊!”耶律阮大喊,道:“放箭!放箭!”
“嗡。”
萧弈鬆开了叩弦的手指。
这一箭射出,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武乡原之战大喊著让阎晋卿拋石的自己,胸腔中是壮志激昂。
他能理解耶律阮,男儿当世,该大展雄图。
一瞬之间,弓弦震颤,箭鏃的破风声发出急促的嗡鸣。
如流星掠过,贯穿了一代契丹主的后心。
血喷涌而出,洒在慌张赶来护驾的甲士面前。
宏图霸业、雄心壮志,到头来,耶律阮的身躯却如断了线的纸糊风箏般飘落摔在一地狼藉的积雪之中,溅起一蓬污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