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酒酣论阀(2/2)
可真要撕破脸动起武来,只怕一多半的门阀,熬不过咱们于家。”
这话刚落,廊下就有一道人影顿住了脚步。
来人正是邓浔,阀主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大管事。
引路的小厮正要上前高声通报,却被邓浔一把按住了肩膀。
小厮回头,见邓浔对着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哪敢违拗,忙噤声退到一边。
邓浔便立在廊下,侧耳凝神听着厅内的动静。
厅内,杨灿的声音清晰传来:“有才兄,你可别小看了农夫。
农夫善于耕种,平日里看着是不彪悍,可他们循四时规律,春种夏耕秋收冬藏,这本身就是一种守规矩的训练。
这和军队里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的训练,本质上是一样的。
何况,农夫骨子里的血勇之气一旦被激发出来,比那些整日里好勇斗狠的人还要激烈。
你想想,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是不是比平时嚣张跋扈的人更敢拼命?”
李有才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也是。前两年庄里闹灾,有佃户被地痞欺负急了,抄起锄头就把人开了瓢,那狠劲,我现在想起来都打怵。”
“而且,民以食为天。”
杨灿朗声道:“粮食,才是最后的底气。
真要和其他门阀斗起来,一开始咱们可能会吃亏。
毕竟咱们骑兵不如独孤家,财力不如索家。
但只要撑得住,把战事拖成持久战,嘿嘿,你看到时候谁耗不起。
反正……绝不是咱们于家。”
“对啊!是这么个理儿!”
李有才拍着大腿叫好,豁然开朗道:“天下一乱,唯粮食最重要!
有粮食就能养兵,就能撑下去,那些缺粮的门阀,耗上几个月就该乱了阵脚!”
廊下的邓浔眼中也骤然亮了起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听得更仔细了。
潘小晚也来了兴致,嫣然问道:“哦?
照这么说,兄弟你觉得,咱们于家要是跟独孤家真刀真枪干起来,谁能赢?”
杨灿闻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认真思索起来。
李有才和潘小晚都屏息看着他,连廊下的邓浔都不自觉地向门前又靠近了几步,心跳都快了几分。
片刻后,杨灿缓缓开口:“我于阀根基在天水,土地肥沃。
独孤阀的根基在临洮,山地多草场广。
他们的骑兵最是悍勇,确实是八阀中最难对付的一家。
可他们最大的短处,就是缺耕地。
现在不打仗,都要靠和各地交易才能凑够粮食,一旦打起仗来,粮食就是他们的死穴,是罩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对付独孤阀,不能硬碰硬。
要在关山险要之处设卡,守住粮道。
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就坚壁清野,把粮食和百姓都转移走,不跟他们争一时之利。
如此一来,只要领兵的不是太过无能,没把险地丢光、彻底陷入被动,咱们就能熬死他们。
等他们粮尽兵疲,就该咱们反守为攻了,那时胜算就有八成!”
“那……嫂子再考校你一下。”
潘小晚美眸骤然一亮,眼波流转间漾起狡黠的笑意:
“如果……咱们的对手是慕容阀呢?
他们家,可不像独孤阀那般缺粮。”
换作平日,杨灿定会察觉异样。
潘小晚一个深居内院的妇人,素来只关心柴米油盐与庄中琐事,怎会对诸阀局势这般上心?
可今儿喜得爱女又畅抒胸臆,双重欢喜催得酒意上涌,他脑袋晕淘淘的,只当是潘小晚凑趣,便也没往深里想。
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杨灿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慕容阀啊……他们根基在平凉郡,夹在独孤阀与关中之间,看似腹背受敌,实则占尽四通八达的地利。
论良田,不及天水连片无垠;论草场,远逊临洮广袤丰美;论商业,比不得索家货通天下。
可偏偏,良田、草场、商道它样样不缺,陇山脚下的铁矿更是储量丰厚。
慕容家善造兵器,那平凉环首刀吹毛断发,乃是名动天下的利器。”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思路愈发清晰了:“这般来看,慕容阀虽不在上三阀之列,可真到了八阀纷争、逐鹿天下之时,反倒是韧劲儿最足、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哦?照你这么说,慕容家若有问鼎之心,倒是最有机会成事了?”
潘小晚的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烛光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
杨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嫂夫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谁天生就该天命在身?
单论粮食、财力、武力,那的确能清清楚楚,比个强弱。
可真到了大争之世,从来不是单拎某一项比高低的。
就像打仗,哪有只靠骑兵或只靠粮草就能赢的道理?”
说到兴头,杨灿索性放下酒杯,仿佛回到了后世网上与人“键中论道”的日子。
“诸阀相争,拼的无外乎是资源与谋略。
动武要靠这两样,不动武时,算计的更是这两样。
先说资源,八阀各有千秋,核心便是守住自己的根基,再去抢别人的饭碗。
你有我无,我便弱你一分;你有我亦有,我便想法让你失去。
这般此消彼长,实力差距自然就拉开了。
有才兄说的盐、铁、粮食是根本,兵器、药材、战马这些更是保命的家底。”
潘小晚轻轻托着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烛火映在杨灿脸上,将他眼底的锋芒衬得愈发清晰,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度,让她眼底不自觉漾起温柔的笑意。
“至于谋略,涵盖的就广了。”
杨灿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策反、用间是阴招,悄无声息就能乱敌根基。
侵吞地盘、掠夺人口是实招,一寸寸蚕食对手;
合纵连横、争夺大义名分是高招,能让天下人都站在你这边。
还有最要紧的,抢夺人才!”
杨灿加重了语气:“谋士能定计,匠人能造器,医者能活人,能网罗多少就网罗多少。
咱这边人才济济,你那边无人可用,不出三五年,高下立判。
除此之外,稳固自己的民心,让百姓归心;动摇对手的军心,让士卒涣散,更是釜底抽薪的妙棋。”
“那索家和咱们于家联姻,也算连横的一种了吧?”
潘小晚适时插话,方才听到“用间”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早已隐去,只剩纯粹的好奇,语气都软了几分。
“联姻这事儿,不能简单归为连横。”
杨灿沉吟道:“它比结盟更复杂,既可以是抱团取暖的纽带,也可以是渗透控制的手段。
笼统算来,倒也沾得上‘用间’的边。”
“依我看,索家就是在用间!”
李有才猛地一拍桌子,酒气上涌,声音都大了几分:
“嫁个女儿进咱们于家,明着是亲上加亲,暗里就是慢慢拉拢人心、攥取实权!
要不是于公子走得早,可不就让索家的少夫人轻易得逞了?
现在少夫人这儿没让索家借上力,可那索二爷在外面也不安分……”
“住口!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潘小晚心头一紧,在桌下狠狠踢了李有才一脚。
“这种牵扯阀内秘辛的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叫外人听去那还得了?”
“嗨,这不是没外人嘛!”
李有才醉醺醺地摆手,一手执杯,一手指着杨灿:“呐,这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又晃着指头指向胭脂:“呐,这是我兄弟的女人!
外人在哪儿?哪儿有外人?”
胭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中却是又羞又窘。
潘小晚又气又急,一把夺过李有才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不许喝了!再喝就成糊涂虫了!”
廊下,邓浔听着厅内的动静,深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惊赞与思索交织在一起。
他悄悄退开两步,对身后的引路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忙上前一步,扬声通报:“老爷,邓管家到了!”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人齐齐一怔。
杨灿反应最快,连忙起身相迎。
李有才也不敢在这位阀主的亲信面前托大,酒意都醒了三分,忙由潘小晚扶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邓浔走进宴厅,青灰色的锦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便堆起温和的笑意:
“原来李执事及夫人也在,呵呵,倒是邓某来得唐突了,扰了各位的雅兴。”
“欸,邓管事你这话就见外了!”
李有才舌头还有些打卷,却努力撑着清醒。
“我们平时想跟邓管事亲近亲近,都没机会呢,哪谈得上唐突?邓管事能来,是我们的福气!”
潘小晚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比醉酒胡言还要丢人。
她索性扭过脸儿去,假装整理鬓发。
邓浔笑着说道:“其实邓某此来,也无甚要紧事。
只因今日少夫人喜诞麟儿,明日又是除夕,凤凰山庄双喜临门,长房更是喜上加喜。
府里有些节庆安排,涉及长房事务,还需与杨大执事商议一番,也好让诸事妥当。”
杨灿连忙应道:“既如此,邓管家快请坐!咱们边吃边聊。
有才兄在长房管事多年,对节庆布置、人手调度比杨某熟络,正好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邓浔闻言只是略一迟疑,便微笑颔首道:“既如此,那邓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出口,就连有了七分醉意的李有才都愣住了。
因为邓浔是阀主心腹中的心腹,这位老管家待人接物也最有分寸,素来与阀主之外的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今儿杨灿一开口,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邓浔笑吟吟地走上前,胭脂忙搬过一把椅子,就放在杨灿和李有才中间。
邓浔坦然一笑,对杨灿和李有才道:“那,邓某就不客气了,坐坐坐,咱们坐。”
他们却不知道,邓浔方才在廊下听到了杨灿一番见解。
虽然是酒后之言,并不曾深入,却也让他对杨灿刮目相看了。
杨灿在邓浔眼中的份量可是越来越重了。
杨灿此人眼界独到、谋略过人,这哪是一个普通的房头执事所具备的见识?
邓浔这位老管家阅人无数,侍奉阀主多年。
他最是清楚人才的可贵,今儿他对杨灿,是真心动了结纳的心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