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抵达(1/2)
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不是阴天,是雾霾。灰黄色的雾霾铺在大地上,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薄纱下面,看不清街道,看不清楼房,只看得见机场跑道上那些模糊的指示灯在雾里明明灭灭。秦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瘪瘪的帆布包,里面装著赵红英给他的那个信封、一套换洗衣服、还有林深的照片。他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
机舱里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大多数人讲的是中文,带著不同省份的口音。他们来这里的原因不同,有的是为了工作,有的是为了生意,有的是为了赌。这座城市吸引人的方式只有两种——钱,或者命。秦墨站起来,拿好帆布包,跟著人群走出机舱。廊桥里闷热,空气粘稠,混著消毒水和旧地毯的气味。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国家,但他对这种湿热並不陌生。南方的夏天都是这样,只是这里的空气中多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香料的辛辣,不是油炸食物的腻,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街道缝隙里渗出来的曖昧。
入境处排著长队。穿著制服的官员坐在玻璃后面,表情木然,像看牲口一样看著面前的人流。秦墨排在队伍中间,没穿警服,没亮证件,护照上的名字是真的,签证是来之前办好的,事由写的是“旅游”。轮到他的时候,官员拿起护照翻了两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种目光秦墨见过,是在审讯室里嫌疑人试图判断你有没有证据时的目光。他没躲,也没盯著对方看,自然地接过护照,说了句“谢谢”,走进到达大厅。
厅里挤满了举著牌子的接机人。中文、泰文、缅文的招牌在头顶晃动,像一片乱糟糟的彩旗。秦墨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写著“秦先生”的牌子,举牌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著,头髮乱蓬蓬的,像没梳过。他举著牌子不打紧,站在人群最边上,不往前挤。
秦墨走过去。
“老李?”
“秦先生?走走走,车在外面。”
老李的语气急促,带著本地华人才有的那种捲舌音,收了牌子,转身就往外走。秦墨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到达大厅,推开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秦墨立刻就感觉到了肩膀上汗珠在往外冒。
一辆灰白色的麵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沾满了泥点,后视镜上掛著一串佛珠,挡风玻璃右上角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標。老李拉开驾驶座的门,秦墨拉开侧门,坐进去。车里有股烟味和塑料的气味,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老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秦墨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出来。
“林深在哪?”
“边境,小孟镇。从这边开车过去要七八个小时,路不好走。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出发。”
老李的语速很快,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现在不能去?”
“大半夜的进山,那不是给人当靶子吗?那边晚上不太平。”
秦墨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城市从车窗外掠过,矮楼、铁皮屋顶、密密麻麻的电线、中文招牌、泰文招牌、缅文招牌,交错地掛在街边。天桥底下有人在摆摊卖水果,有人在等公交,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看起来跟国內的小县城差不多,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躁动的不安,像藏在皮肤下面的旧伤,阴天下雨就会隱隱发痒。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老李说这是他的一个朋友开的旅馆,安全,老板信得过。秦墨下车,跟著老李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空调,嗡嗡地响。窗户对著街对面的洗浴中心,粉色的霓虹灯管坏了几个字,拼不出完整的名字。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床上。
“小孟镇在这,我们现在在这。”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条路是最近的路,但要经过两个势力范围。这边是霍先生的地盘,那边是坤颂的人。再往北,过了河,就是將军的地盘。小孟镇在三个势力交界的地方,谁都不管,谁都想管。”
“林深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不知道。他三个月前出现在镇上,谁都不认识,租了一间破房子,很少出门。上个星期他突然联繫上国內,说要回去。至於他为什么选那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墨看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三股势力把这片土地分食殆尽。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枪。”
老李把地图折好塞进秦墨手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六点,天一亮就出发。別出门,这里晚上不太平。”
“什么地方太平?”秦墨问。
老李笑了一下,是那种在刀口上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苦笑。“没有。哪都不太平。”
他走了。秦墨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窗看对面洗浴中心。有几个男人从门口走出来,勾肩搭背,说著听不懂的话,笑著,消失在巷子里。这个国家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旧楼,外表还立著,里面已经千疮百孔。
他把地图上的路线记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在枕头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在节能灯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乾裂,目光没有焦点。
你为什么要去小孟镇?那个三方势力都不管的真空地带,是被迫的,还是主动选的?你在躲谁,又在等谁?秦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粉色的光斑。他没脱衣服,把枪从包里拿出来压在枕头下面——在省厅出发前赵红英的人给他的,不是制式配枪,没编號,查不到来源。枪是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枕头传递到指尖,像一根针扎进皮肤里,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凌晨四点多被窗外的摩托车声吵醒。轰轰轰的,一长串,从街那头开到街这头,渐渐远了。他没有再睡著,睁著眼睛躺到天亮。
六点整,老李的麵包车准时停在楼下。秦墨下楼,上车。老李递给他一袋包子,还热著,塑胶袋上凝了一层水珠。秦墨接过来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城,开上国道。路况越来越差,沥青路面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矮,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空气还是湿的,但不再闷热,夹杂著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秦墨吃著包子,看著窗外倒退的橡胶林。树干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白色的胶乳沿著切口流下来,滴进小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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