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2)
妻的这几个条件都不成问题,一周安排两天打化石,时间足够了。专家说,每周有一天强体力活动就能满足健身需要。何况在这一条上妻监管很难,有了可以外出打化石这件合法外衣作掩护,一星期出去几次还不是由我说了算。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偷偷出去打过几次化石了,妻还不是一次也没发觉。下午四点回来也可以做到,抓紧一点,在山上可利用时间不低于六个小时,即便妻不说,也误不了回来做饭。着装那一条更好办,又不是去相亲,上山打化石有件衣服穿在身上不稞体就行,有谁在乎你穿得怎么样。至于第四条,对我毫无约束力,妻天天都要出去和那帮老娘们混,在家的时间很少,拿不拿出来看那是我的事。
妻提供给我上山打化石的衣着比她答应让我穿的工作服还要糟糕,她让我穿的是以前砸煤时穿的那套衣服,那套衣服是八十年代初做的“的卡”制服,料子很结实,因式样过时退役下来,平时挂在煤棚里,只有砸煤的时候才穿一穿。本世纪初,煤价涨到六、七十元一百斤,我们就不烧煤了,做饭用电磁炉,冬季取暖用桌式取暖炉,煤棚改变用途成了杂物间,“的卡”制服仍挂在杂物间里,在搬运、整理杂物时穿一穿,但习惯仍叫它砸煤衣服。妻让我穿这样的衣服上山打化石其目的再明确不过了,它最大的好处是任何女人对穿这样服装的男人都不屑一顾。妻说,别看这套衣服上有几个破洞了,以前的布料质量好,穿上山打化石比新工作服还耐磨。我提出把这套“的卡”制服洗一洗,妻不让,说:反正到山上就要和泥巴打交道,没必要穿得很干净。妻让我穿的皮鞋也是以前的砸煤专用鞋,前面豁了大口。妻说,山上和石头磕磕碰碰的,穿好皮鞋上山打化石太可惜了,要学会勤俭过rì子。对此,我无所谓,只要能上山打化石,穿什么上山不行,说实话,外面没人认识你,一天在石头上爬,有谁会在意你脚上穿什么鞋。
在家关久了,出郊外见到什么都新鲜。青山秀美,绿水潺潺,不败的山花烂漫开放,人就象在一个美丽大花园里漫步。我为自己在妻面前争来的、拥抱大自然的权利满意极了,这比化钱进公园要强之百倍。
打化石的地点在市的北部郊区,大约步行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北郊的又一条高速公路建设如火如荼,高速公路所经之处,一座座大山被迎头劈开,埋藏在岩层深处的古生物化石抛撒在施工沿线的乱石堆中。这些散落在乱石堆中的古生物化石如不尽快让人收留,就会在公路的建设中重新埋入地下,它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出头之rì,将令人扼腕地成为昙花一现的短梦,且从此以后,重见光rì的可能xìng微乎其微,回世上风光的机会一去就不可能再有了。
高爆炸药和挖掘机铁齿钢牙共同作用下剖开的岩层,让人很容易分辨出晚奥陶纪、中奥陶纪、早奥陶纪地质剖面。远古时,这里是一片温暖的浅海海湾,较为封闭的地理环境,孕育出不同于周边海域的生物群落。这里是我国古生物“中国海林檎”化石的两个产地之一,这里的“三叶虫”化石标本块头肥大、种类繁多、保存十分完好,我先后在公路沿线采集到三十余个不同种属的三叶虫标本。这里还有奇妙的远古生物:笔石、苔藓虫、层孔虫……
随着海底的抬升,某些物种消亡了,但它们不甘默默地退出地质史舞台,顽强地以化石形态为我们传承着来自远古的信息。
我在公路沿线的碎石堆里忙碌地翻找着,一块块jīng美的化石标本不断跳进我眼帘,它们已焦燥地等候多时,等着我来领养它们,结束它们风吹雨打的飘泊生活……
我小心地把采集到的古生物化石标本用报纸包好,装在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每发现一块化石标本,我都视为与化石标本的一个缘份,有缘才能相见。走在路上,化石标本在背包里轻轻拍击我的后背,让我获得一种难以言表的欣快感!
皮鞋的口子豁得更大了,走路时巴达、巴达直响,我不得不在工地上找来细铁丝,把鞋头缠住,让脚上这兄弟俩把嘴给我闭上。我发现工地垃圾堆里农民工扔出来的皮鞋比我脚上的这双还好,我甚至动了从中穿一双回家的念头。真那样做了,妻不骂死我才怪,好面子的妻会准许我穿一双农民工扔出来的皮鞋进家吗?哈哈……
有一天,正埋头在碎石堆里翻找化石标本,两个刚吃过午饭的青年农民工走过来了,他们见一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成天在碎石堆里翻翻找找,便好奇地来到我面前,问我敲打什么?我随口答一句:打“石头标本”。
经验告诉我,但凡有人问你在做什么,是不能照直回答打“化石”的。一说“化石”,似乎人人都懂,发问者听说你在找“化石”,他们会热心地走过来,打开你采集到的标本,内行地告诉哪些才是化石,哪些不是化石,把你采集到的、而他们认为不是化石的标本给你远远地扔了。我采集到的,几枚不错的“海林檎”化石,就是这样让热心的村民当石头蛋扔掉的,捡回来时可怜的“海林檎”已遍体鳞伤。
当地村民所具备的古生物知识,仅限于和现代蚌壳相似的腕足类标本,所有与蚌壳模样不符的,均算不得化石。而腕足标本又恰恰是价值不大、最不值得采集的,在我的背包里,就几乎没有腕足标本。热心的村民还会提着你的背包,执意要带你到有化石的地方去采集标本,让人不胜其烦。
招惹过几次麻烦后,再有当地村民问我找什么,我就巧妙地回答:打“石头标本”。村民们大多不懂“石头标本”是什么,但又不想让人看出他们不懂,于是就装着也知道“嗯、嗯”地敷衍几句,不敢解开包进一步和你探讨“石头标本”的事,以免露出不懂的马脚让人笑话。
化石也是石头标本中的一类,对我而言,这样回答算不得欺骗农民兄弟,话说出口可以心安理得。同时,也达到了把发问者拒之一旁的目的,以免招惹麻烦。
两位农民工兄弟听了我的回答后果然不再追问下去,蹲在一边看我敲打石头。
小个农民工兄弟连吸两下鼻涕后问我:“你敲这些石头是谁要的呢?”他脸上的鼻头很大,重重压在上嘴皮上,他说话很急,以至于吐词有点不清。
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明摆着是我在打化石,不是我要是谁要?
见我一脸茫然,小个农民工知道我没听清楚,补问了一句:“是哪个老板让你敲的,敲一天他给你多少钱?”
这下我听明白了,他们把我当成给别人打工的了,我笑着说:“不是为别人打的,退休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敲‘石头标本’活动活动身体,出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有利身心健康。”
“你是退休工人?”听我说后,高个农民工兄弟不大相信似地看着我。
我说。“不象吗,难道我这把年纪还不该退休?”
高个农民工兄弟狐疑地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用盘问的口气问我:“退休了,你一个月能拿多少退休工资?”
我们这里属经济不发达的内陆地区,农民工收入不高,按技术、工种不同,农民工每月的工资多在四百至六百之间。如果把自己的真实工资数额告诉他们,不干活还拿这么多钱,怕引出一些不满情绪来,弄不好还得听他们发几句牢sāo,虽不针对我,但一定剌耳,让人听了不舒服。于是,我把自己的工资额减去四千块,说:“一个月就一千多块吧。”
两年青人听得眼睛都直了,更加不相信地看着我,高个青年农民工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又看看我身上的衣服,说:“就你这样还一千多块?吹牛吧……”他拉着小个年青农民工走了。他俩嘻嘻哈哈地走出老远,还回过头来冲我喊“牛皮……吹死牛不上税……”弄得我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