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壁月华明(2/2)
一抬头只见石床床尾又有一个月洞门门旁壁上凿着四字:“琅擐(‘扌’为‘女’)福地”。想起神仙姊姊写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来‘琅擐(‘扌’为‘女’)福地’便在这里。神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尽集于斯。我不想学武功这些典籍不看也罢。只不过神仙姊姊有命违拗不得。”于是秉烛走进月洞门内。
一踏进门举目四望登时吁了口长气大为宽心原来这“琅擐(‘扌’为‘女’)福地”是个极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数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满木制书架可是架上却空洞洞地连一本书册也无。他持烛走近见书架上贴满了签条尽是“昆仑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东蓬莱派”等等名称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签条。但在“少林派”的签条下注“缺易筋经”在“丐帮”的签条下注“缺降龙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签条下注“缺一阳指法、六脉神剑剑法憾甚”的字样。
想像当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门各派武功的图谱经籍然而架上书册却已为人搬走一空。这一来段誉心中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欢不尽:“既然武功典籍都不见了我不学武功便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内心即生愧意:“段誉啊段誉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命为喜即是对她不忠。你不见武功典籍该当沮丧懊恼才是怎地反而喜欢?神仙姊姊天上地下有灵原宥则个。”
见这“琅擐(‘扌’为‘女’)福地”中并无其他门户又回到玉像所处的石室只与玉像的双眸一对心下便又痴痴迷迷颠倒起来呆看了半晌这才一揖到地说道:“神仙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来和姊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着烛台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寻出路只见室旁一条石级斜向上引初时进来时因一眼便见到玉像于这石级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一步三犹豫几次三番的想回头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终于咬紧牙关下了好大决心这才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级时已转了三个弯隐隐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又行二百馀级水声已然振耳欲聋前面并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脚步走到石级的尽头前面是个仅可容身的洞穴探头向外一张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
一眼望出去外边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竟是一条大江。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看这情势已是到了澜沧江畔。他又惊又喜慢慢爬出洞来见容身处离江面有十来丈高江水纵然大涨也不会淹进洞来但要走到江岸却也着实不易。当下手脚齐用狼狈不堪的爬了上去同时将四下地形牢牢记在心中以备救人之事一了再来此处心想:“今后每一年中总得有几个月在洞内陪伴神仙姊姊。”
江岸尽是山石小路也没一条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见到一株野生桃树树上结实累累采来吃了个饱精神为之一振又走了十馀里才见到一条小径。沿着小径行去将近黄昏终于见了过江的铁索桥只见桥边石上刻着“善人渡”三个大字。
他心下大喜钟灵指点他的途径正是要过“善人渡”铁索桥这下子可走上了正道啦。当下扶着铁索踏上桥板。那桥共是四条铁索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供行走两条在旁作为扶手。一踏上桥几条铁索便即幌动行到江心铁索晃得更加厉害一瞥眼间但见江水荡荡激起无数泡沫如快马奔腾般从脚底飞过只要一个失足卷入江水任你多好的水性也难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双眼望前战战兢兢的颤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步步的终于挨到了桥头。
坐在桥边歇了一阵才依着钟灵指点的路径快步而行。走得大半个时辰只见迎面黑压压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钟灵所居的“万劫谷”谷口。走近前去果见左一排九株大松树参天并列他自右数到第四株依着钟灵的指点绕到树后拨开长草树上出现一洞心想:“这‘万劫谷’的所在当真隐蔽若不是钟姑娘告知又有谁能知道谷口竟会是在一株大松树中。”
钻进树洞左手拨开枯草右手摸到一个大铁环用力提起木板掀开下面便是一道石级。他走下几级双手托着木板放回原处沿石级向下走去三十余级后石级右转数丈后折而向上心想:“在这里建造石级本是容易不过可是这些石级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反而远为不如。”上行三十余级来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尽头处又全是一株株松树。走过草地只见一株大松上削下了丈许长、尺许宽的一片漆上白漆写着九个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八字黑色那“杀”字却作殷红之色。
段誉心想:“这谷主干么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段之人成千成万也不能个个都杀。”其时天色朦胧这九个字又写得张牙舞爪那个“杀”字下红漆淋漓似是洒满了鲜血一般更是惨厉可怖。寻思:“钟姑娘叫我别说姓段原来如此。她叫我在九个大字的第二字上敲击三下便是要我敲这个‘段’字了她当时不明言‘段’字定是怕我生气。敲就敲好了打什么紧?她救了我性命别说只在一个‘段’字上敲三下就是在我段誉头上敲三下那也无妨。”
见树上钉着一枚铁钉钉上悬着一柄小铁锤便提起来向那“段”字上敲去。铁锤击落出铮的一下金属响声着实响亮段誉出乎不意微微一惊才知道“段”字之下镶有铁板板后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时瞧不出来。他又敲击了两下挂回铁锤。
过了一会只听得松树后一个少女声音叫道:“小姐回来了!”语音中充满了喜悦。
段誉道:“我受钟姑娘之托前来拜见谷主。”那少女“咦”的一声似乎颇感惊讶道:“你……你是外人么?我家小姐呢?”段誉见不到她身子说道:“钟姑娘遭遇凶险我特地赶来报讯。”那女子惊问:“什么凶险?”段誉道:“钟姑娘为人所擒只怕性命危险。”那少女道:“啊哟!你……你……你等一会待我去禀报夫人。”段誉道:“如此甚好。”心道:“钟姑娘本来叫我先见她母亲。”
他站了半晌只听得树后脚步声急先前那少女说道:“夫人有请。”说着转身出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作丫鬟打扮说道:“尊客……公子请随我来。”段誉道:“姊姊如何称呼?”那丫鬟摇了摇手示意不可说话。段誉见她脸有惊恐之色便也不敢再问。
那丫鬟引着他穿过一座树林沿着小径向左走去来到一间瓦屋之前。她推开了门向段誉招招手让在一旁请他先行。段誉走进门去见是一间小厅桌上点着一对巨烛厅虽不大布置却倒也精雅。他坐下后那丫鬟献上茶来说道:“公子请用茶夫人便即前来相见。”
段誉喝了两口茶见东壁上四幅屏条绘的是梅兰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却挂成了兰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则挂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钟姑娘的爹娘是武人不懂书画那也怪不得。”
只听得环佩丁东内堂出来一个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约莫三十六七岁左右年纪容色清秀眉目间依稀与钟灵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钟夫人了。段誉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说道:“晚生段誉拜见伯母。”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变色心中暗叫:“啊哟怎地我把自己姓名叫了出来?我只管打量她跟钟姑娘的相貌像不像竟忘了捏造个假姓名。”
钟夫人一怔裣衽回礼说道:“公子万福!”随即说道:“你……你姓段?”神色间颇有异样。段誉既已自报姓名再要撒谎已来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钟夫人道:“公子仙乡何处?令尊名讳如何称呼?”
段誉心想:“这两件事可得说个大谎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南临安府人氏家父单名一个‘龙’字。”钟夫人脸有怀疑之色道:“可是公子说的却是大理口音?”段誉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学说本地口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见笑了。”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说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无异足见公子聪明。公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誉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道:“晚生途中遇险以致衣衫破烂好生失礼。令爱身遭危难晚生特来报讯。只以事在紧急不及更换衣冠尚请恕罪。”
钟夫人本来神色恍惚一听之下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忙问:“小女怎么了?”
段誉从怀里摸出钟灵的那对花鞋说道:“钟姑娘吩咐晚生以此为信物前来拜见夫人。”钟夫人接过花鞋道:“多谢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什么事?”段誉便将如何与钟灵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放闪电貂咬伤多人如何钟灵被扣而命自己前来求救如何跌入山谷而耽搁多日等情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到洞中玉像一节。
钟夫人默不作声的听着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段誉说完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女孩子一出去就闯祸。”段誉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的瞧着他低低的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这样……”段誉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人至中年娇羞之态却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了这句话脸上红得更厉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有点棘手。”
段誉见她扭扭捏捏心道:“这事当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你女儿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个男子粗声粗气的说道:“好端端地进喜儿又怎会让人家杀了?”
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暂且躲一躲。”段誉道:“晚生终须拜见前辈不如……”钟夫人左手伸出立时按住了他口右手拉着他手臂将他拖入东边厢房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千万不可出半点声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娇怯怯的模样竟是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段誉半点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个客人这般躲躲闪闪的可不像个小偷么?”钟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样甚是温柔。段誉一见到这笑容气恼登时消了便点了点头。钟夫人转身出房带上了房门回到堂中。
跟着便听得两人走进堂来一个男子叫了声:“夫人。”段誉从板壁缝中张去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惊惶;另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面向堂外瞧不见他相貌但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满是青筋心想:“钟姑娘爹爹的手好大!”
钟夫人问道:“进喜儿死了?是怎么回事?”那家人道:“老爷派进喜儿和小的去北庄迎接客人。老爷吩咐说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说是姓岳。老爷曾吩咐说见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爷’。进喜儿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叫了声‘三老爷’。不料那人立刻暴跳起来喝道:‘我是岳老二干么叫我三老爷?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进喜儿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下。”钟夫人皱眉道:“世上那有这等横蛮之人!岳老三几时又变成岳老二了?”
钟谷主道:“岳老三向来脾气暴躁又是疯疯颠颠的。”说着转过身来。
段誉隔着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他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园园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钟灵容貌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丑陋幸好她只像母亲半点也不似父亲。
钟谷主本来满脸不愉之色一转过来对着娘子立时转为柔和一张丑脸上带了三分可亲神态说道:“岳老三这等蛮子我就是怕他惊吓了夫人因此不让他进谷。这种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誉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神情却是对她既爱且敬。”
钟夫人道:“怎么是小事了?进喜儿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们这多年却给你的猪朋狗友杀了我心里难受得很。”钟谷主陪笑道:“是是你体惜下人那是你的好心。”
钟夫人问那家人道:“来福儿后来又怎样?”
来福儿道:“进喜儿给他打倒在地下当时也还没死。小的连忙大叫:‘二老爷二老爷你老人家别生气。’他就笑了起来很是高兴。小的扶了进喜儿起来摆酒席请那姓岳的吃。他问:‘钟……钟……怎么不来接我?’小的说:‘我们老爷还不知道二老爷大驾光临否则早就亲自来迎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那人点点头看见进喜儿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侍候就问他:‘刚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里在骂我是不是?’进喜儿忙道:‘不不!小的不敢万万不敢。’那人道:‘你心里一定在说我是个大恶人恶得不能再恶了哈哈!’进喜儿道:‘不不!二老爷是个大大的好人一点儿也不恶。’那人眉毛竖了起来喝道:‘你说我一点儿也不恶?’进喜儿吓得浑身抖说道:‘你…二老爷…一点也不恶半…半点也不恶。’那人哇哇怒叫突然伸出手来扭断了进喜儿的脖子……”他语音颤显是惊魂未定。
钟夫人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这可受够了惊吓下去歇一会吧。”来福儿应道:“是!”退出堂去。
钟夫人摇了摇头叹口长气说道:“我心里挺不痛快要安静一会儿。”钟谷主道:“是。我这就去瞧岳老三别要再生出什么事来。”钟夫人道:“我劝你还是叫他作‘岳老二’的好。”钟谷主道:“哼岳老三虽凶我可也不怕他只是念着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助拳很给我面子杀死进喜儿的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钟夫人摇摇头说道:“咱二人安安静静的住在这里十年之中我足不出谷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足的?为什么定要去请这‘四大恶人’来闹个天翻地覆?你……平时对我甜言蜜语的说得好听其实嘛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钟谷主急道:“我……我怎么不将你放在心上?我去请这四个人来还不是为了你?”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为了我这可谢谢你啦。你要是真为我那就听我的话乖乖的把这‘四大恶人’送走了吧!”
段誉在隔房听得好生奇怪:“那岳老三毫没来由的出手杀人实是恶人透顶难道另外还有三个跟他一般恶的恶人?”
只见钟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来踱去气呼呼的道:“这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我钟万仇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
段誉心道:“原来你名叫钟万仇。这个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记一仇已然不是好事何况万仇?难怪你一张脸拉得这么长。以你如此形相娶了钟夫人这般如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该当改名为钟万幸才是。”
钟夫人蹩起眉头冷冷的道:“其实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跟人家为难干么不自个儿找上门去一拳一脚的决个胜败?请人助拳就算打赢了也未必有什么光采。”钟万仇额头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虾兵蟹将多得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单打独斗他老是避不见面我有什么法子。”钟夫人垂头不语泪珠儿扑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钟万仇忙道:“对不住阿宝好阿宝你别生气我不该对你这般大声嚷嚷的。”钟夫人不语泪水掉得更多了。钟万仇扒头搔耳十分着急只是说:“阿宝你别生气我一时管不住自己真是该死。”
钟夫人低声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总是记着那回事我做人实在也没意味你不如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去娶个美貌夫人便是。”
钟万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脸上拍拍两掌说道:“我该死我该死!”
段誉见到他一支大手掌拍在长长的马脸之上实是滑稽无比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甫出立知这一次的祸可闯得更加大了只盼钟万仇没有听见可是立即听到他暴喝:“什么人?”跟着砰的一声有人踢开房门纵进房来。段誉只觉后领一紧已被人抓将出去重重摔在堂上只摔得他眼前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断裂了。
钟万仇随即左手抓住他后领提将起来喝道:“你是谁?躲在我夫人房里干什么?”见到他容貌清秀登时疑云大起转头问钟夫人道:“阿宝你…你……又……又……”
钟夫人嗔道:“什么又不又的?又什么了?快放下他他是来给咱们报讯的。”钟万仇道:“报什么讯?”仍是提得段誉双脚离地喝道:“臭小子我瞧你油头粉脸决不是好东西你干么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里?快说快说!只要有半句虚言我打得你脑袋瓜子稀巴烂。”砰的一拳击落喀喇喇一声响一张梨木桌子登时塌了半边。
段誉给他摔得好不疼痛给他提在半空挣扎不得而听他言语竟是怀疑自己跟钟夫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惧反怒大声道:“我姓段你要杀就快快动手。不清不楚的胡言乱语什么?”
钟万仇提起右掌怒喝:“你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段的!”说到后来愤怒之意竟尔变为凄凉圆圆的眼眶中涌上了泪水。
突然之间段誉对这条大汉不自禁的心生悲悯料想此人自知才貌与妻子不配以致动不动的就喝无名醋其实也甚可怜竟没再想到自己命悬人手温言安慰道:“我姓段我以前从没见过钟夫人之面你不必瞎起疑心不用难受。”
钟万仇脸现喜色嘶哑着嗓子道:“当真?你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阿宝的面?”段誉道:“我来到这里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钟万仇裂开了大嘴巴呵呵呵的笑了几声说道:“对对阿宝已有十年没出谷去了十年之前你还只**岁年纪自然不能……不能……不能……”但兀自提着段誉不放。
钟夫人脸上一阵晕红道:“快放下段公子!”钟万仇忙道:“是是!”轻轻放下段誉突然脸上又是布满疑云说道:“段公子?段公子?你……你爹爹是谁?”
段誉心想:“我若再说谎话倒似是有甚亏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刚才没跟钟夫人说实话其实不该隐瞒。我名叫段誉字和誉大理人氏。我爹爹的名讳上正下淳。”
钟万仇一时还没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什么意思钟夫人颤声道:“你爹爹是……是段……段正淳?”段誉点头道:“正是!”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这三字当真叫得惊天动地霎时间满脸通红全身抖叫道:“你……你是段正淳这狗贼的儿子?”
段誉大怒喝道:“你胆敢辱骂我爹爹?”
钟万仇怒道:“我为什么不敢?段正淳你这狗贼混帐王八蛋!”
段誉登时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杀无赦”九个大字料想他必是恨极了我爹爹才迁怒于所有姓段之人凛然道:“钟谷主你既跟我爹爹有仇就该光明正大的了断此事。你有种就去当面骂我爹爹背后骂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要找他容易得紧干么只在自己门口立块牌子说什么‘姓段者入谷杀无赦’?”
钟万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段誉所说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见他眸子中凶光猛射看来举手便要杀人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两张椅子打得背断脚折跟着飞腿踢出板壁上登时裂出个大洞叫道:“我不是怕斗不过你爹爹我……我是怕………怕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宝住在这里……”说到这句话时声音中竟有呜咽之意双手掩面叫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猛地足奔出但听得砰嘭、拍啦响声不绝沿途撞倒了不少架子、花盆、石凳。
段誉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这里那又怎样了?难道便会来杀了她么?”但想自己所说的言语确是重了刺得钟万仇如此伤心深感歉仄转过头来只见钟夫人正凝望着自己。
钟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转开苍白的脸上霎时涌上一片红云又过了一会低声问道:“段公子令尊这些年来身子安好?一切都顺遂罢?”
段誉听她问到自己父亲当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严身子安健托赖诸事平安。”
钟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誉见她长长的睫毛下又是泪珠莹然一句话没说完便背过身子伸袖拭泪不由得心生怜惜安慰她道:“伯母钟谷主虽然脾气暴躁些对你可实是敬爱之极。你两位姻缘美满小小言语失和伯母也不必伤心。”
钟夫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么一点儿年纪又懂得什么姻缘美满不美满了。”
段誉见她这一笑颇有天真烂漫之态心中一动登时想起了钟灵目光转过去瞧放在小几上的钟灵那对花鞋心想:“钟姑娘给那山羊胡子抓住了便一刻时光也是难过得赶快去救她才是。”说道:“晚生适才言语无礼请伯母带去向谷主谢罪这就请谷主启程去相救令爱。”
钟夫人道:“外子忙着接待他远道而来的朋友确实是难以分身。公子刚才想必已经听到了这几个朋友行为古怪动不动便出手杀人倘若对待他们礼数稍有不周难免后患无穷。嗯事到如今我随公子去吧。”段誉喜道:“伯母亲自前去再好也没有了。”想起钟灵说过的一句话问道:“伯母能治得闪电貂之毒么?”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治。”段誉犹豫道:“这个……那么………”
钟夫人回进卧室匆匆留下一张字条略一结束取了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回到堂中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
段誉顺手将钟灵那对花鞋揣入怀中。钟夫人黯然摇头想说什么话终于忍住不说。
两人一走出树洞钟夫人便加快脚步别瞧她娇怯怯的模样脚下却比段誉快得多。
段誉终是不放心说道:“伯母既不会治疗貂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
钟夫人淡淡的道:“谁要他们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那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意实不下于那岳老三凶神恶煞的行径。
钟夫人问道:“你爹爹一共有几个妾侍?”段誉道:“没有一个也没有。我妈妈不许的。”钟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妈妈吗?”段誉笑道:“也不是怕多半是由爱生敬就像谷主对伯母一样。”钟夫人道:“嗯你爹爹是不是每天都勤练武功?这些年来功力又大进了吧?”段誉道:“爹爹每天都练功的功力怎样我可一窍不通了。”钟夫人道:“他功夫没搁下我……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点武功也不会?”
两人说话之间已行出里许段誉正要回答忽听得一人厉声喊道:“阿宝你…………你到那儿去?”段誉回过头来只见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
钟夫人伸手穿到段誉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串而前。段誉双足离地在钟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后三人顷刻间奔出数十丈。钟夫人轻功不弱于丈夫但她终究多带了个人钟万仇渐渐追近。又奔了十馀丈段誉觉到钟万仇的呼吸竟已喷到后颈。突然嗤的一声响他背上一凉后心衣服给钟万仇扯去了一块。
钟夫人左手运劲一送将段誉掷出丈许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长剑向后刺去。凭着钟万仇的武功这一剑自是刺他不中何况钟夫人绝无伤害丈夫之意不过意在阻他追赶。不料她一剑刺出只觉剑身微微受阻剑尖竟已刺中了丈夫胸口。
原来钟万仇不避不让反而挺胸迎剑。
钟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只见丈夫一脸愤激之色眼眶中隐隐含泪胸口中剑处鲜血渗出颤声道:“阿宝你………终于要离我而去了?”
钟夫人见这一剑刺中他胸口正中虽不及心但剑锋深入数寸丈夫生死难料惶急之下忙拔出长剑扑上去按住他的剑创但见血如泉涌从手指缝中喷了出来。
钟夫人怒道:“我又不想伤你你为什么不避?”
钟万仇苦笑道:“你……你……要离我而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连连咳嗽。钟夫人道:“谁说我离你而去?我出去几天就回来的。我是去救咱们女儿。我在字条上不写得明明白白的吗?”钟谷主道:“我没见到什么字条。”钟夫人道:“唉你就是这么粗心。”三言两语将钟灵被神农帮擒住的事说了。
段誉见到这等情形早吓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脚乱的来给钟万仇包伤钟万仇忽地飞出左腿将他踢了个筋斗喝道:“小杂种我不要见你。”对钟夫人道:“你骗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来叫你去。这小杂种是他儿子……他还出言羞辱于我…”说着大咳起来这一咳伤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厉害了向段誉道:“上来啊我虽身上受伤却也不怕你的一阳指!上来动手啊。”
段誉这一交摔跌左颊撞上了一块尖石狼狈万状的爬起来半边脸上都是鲜血说道:“我不会使一阳指。就算会使也不会跟你动手。”钟万仇又咳了几声怒道:“小杂种你装什么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来吧!”他这一怒咳得更加狠了。
钟夫人道:“你这瞎疑心的老毛病终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面前死了干净。”说着拾起地下长剑便往颈中刎去。
钟万仇一把抢过脸上登现喜色颤声道:“阿宝你真的不是随这小杂种而去?”
钟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么老杂种小杂种的!我随段公子去是要杀尽神农帮救回咱们的宝贝女儿。”钟万仇听妻子说并非弃他而去心中已然狂喜见她轻嗔薄怒爱怜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不过……不过我既追来你又干么不停下来好好跟我说个明白?”钟夫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想你再见到段公子。”钟万仇突然又起疑心问道:“这小……这段公子不是你的儿子吧?”
钟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会儿疑心他是我情郎一会儿又疑心他是我儿子。老实跟你说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老丈人。”说着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钟万仇一怔随即明白妻子是说笑当即捧腹狂笑。这一大笑伤口中鲜血更似泉涌。
钟夫人流泪道:“怎……怎么是好?”钟万仇大喜伸手拦住她腰道:“阿宝你为我这么担心我便是立时死去也不枉了。”钟夫人晕生双颊轻轻推开了他道:“段公子在这儿你也这么疯疯颠颠的。”钟万仇呵呵而笑甚是欢悦笑几声咳几下。
钟夫人眼见丈夫神情委顿脸色渐白甚是担心说道:“我不去救灵儿啦她自己闯的祸让她听天由命罢。”扶起了丈夫向段誉道:“段公子你去跟司空玄说:我丈夫是当年纵横江湖的‘马王神’钟万仇。我是甘宝宝有个外号可不大好听叫作‘俏夜叉’。他倘若胆敢动我们女儿一根毫毛叫他别忘了我们夫妻俩辣手无情。”她说一句钟万仇便说一声:“对不错!”
段誉见到这等情景料想钟万仇固不能亲行钟夫人也不能舍了丈夫而去搭救女儿单凭马王神钟万仇和俏夜叉甘宝宝两人的名头是否就此能吓倒司空玄实在大有疑问看来自己腹中这“断肠散”的剧毒那是万万不能解救的了心想:“事情既已如此多说也是无益。”便道:“是晚生这便前去传话。”
钟夫人见他说去便去足即行作事之潇洒无疑又使她记起心中那个人来叫道:“段公子我还有一句话说。”轻轻放开钟万仇的身子纵到段誉身前从怀中摸出一件物事塞在段誉手中低声道:“你将这东西赶去交给你爹爹请他出手救我们的女儿。”
段誉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钟姑娘只不过此去大理路途不近就怕来不及。”钟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马给你请你在此稍候。别忘了跟你爹爹说:‘请他出手救我们的女儿’这十个字。”不等段誉回答转身奔到来丈夫身畔扶起了他迳自去了。
段誉提起手来见钟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双镶嵌精致的黄金钿盒揭开盒盖见盒中有块纸片色变淡黄显是时日已久纸上隐隐还溅着几滴血迹上写“庚申年二月初五丑时女”十一字笔致柔弱似是出于女子之手书法可算十分拙劣此外更无别物。段誉心道:“这是谁的生辰八字?钟夫人要我去交给爹爹不知有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之前“……难道是钟姑娘的年庚八字?钟夫人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因此要我爹爹去救他媳妇?”
正沉吟间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叫道:“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