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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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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忠说:“肥什么人还没得吃那里来的粮食喂猪?什么肥呀瘦呀新年节下人家吃肉咱也吃肉这就是好。要是人家吃肉孩子们瞪着两只大傻眼叼着手指头看着人家这就是缺欠。”

江涛说:“说今年杀猪要拿税呀不许私安杀猪锅!”

朱老忠听了这句话由不得楞了一刻才说:“是吗?是从反动派那里下来的?”

江涛向朱老忠凑了两步伸出脖子哑默悄声地说:“就是冯老兰包了咱县的割头税。杀一只猪要一块七毛钱一副猪鬃猪毛还要猪尾巴大肠头。”

朱老忠听说是冯老兰把脸一镇睒着眼睛呆了老半天。

牙上吸着气慢悠悠地抬起头来说:“是……他……”

江涛跳起脚说:“是没错儿。”

大贵把大巴掌一拍说:“倒霉透了今年连过年猪也杀不上了。”

朱老忠在关东学会杀猪制了一套钩子、梃杖杀猪的家具。乡亲当块儿办个红白喜事杀猪宰羊不求人。他把这套家具带回来把这份手艺传给大贵。大贵今年才说要杀猪又碰上禁安杀猪锅心里实在不高兴。朱老忠叹了一口气说:

“又是他***……”一提起冯老兰他心里实在腻歪。

江涛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回去再跟我爹说说咱硬安杀猪锅不图钱不图利就是争这一口气!”

朱老忠听得江涛说把拳头一伸说:“大侄子说的是既是这样走咱去找你明大伯商量商量。”

朱老忠迈开脚步头里走江涛和大贵在后头跟着。走到村北大黑柏树坟里坟前有三间砖头小屋屋前有几棵大杨树。北风吹得树枝嗤嗤地响着。一进小门朱老明正合着眼睛捻麻经子准备打苇箔。朱老忠坐在门坎上把反割头税的话说了说。朱老明听了慢慢把脸孔拉长也显得瘦得多了。他多少年来奔走劳累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低下头去眯瞪着失明的眼睛说:“思摸思摸吧!干是要干看看怎么干法?”自从打输了那三场官司他觉得凡事应该隐忍小心谨慎从事。一时冒失会使人们失去土地家屋。这不只是失算而且是一生的苦恼。

朱老忠说:“依我说咱们说干就干冯老兰他净想骑着咱穷人脖子拉屎不行!”

朱大贵一只脚蹬在炕沿上揎起袖子抡着小烟袋说:“左不过叫他们把咱压迫成这个样子。江涛兄弟!你头里走傻哥哥我后头跟着。”

朱老忠眨巴眨巴眼睛说:“一个耳朵的罐子抡吧!可是这一次更要人多点。那场官司联合了二十八家还输塌了台呢!”

江涛看忠大伯和大贵响应了反割头税的号召他一时高兴头上泌出汗珠来。说:“咱不跟他打官司打也打不赢。咱这么着吧一传俩俩传仨把养猪户和穷人们都串连起来。村连村镇连镇人多势力大一齐拥上去砸他个措手不及。拿税?拿个蛋!”

朱老明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他抬起下巴眨着无光的眼睛深思着。

朱大贵问:“那能办得到吗?”

江涛叉开腿横着腰抡起拳头兴冲冲地说:“一个人挡不住老虎五个人能打死老虎。十个人遮不住太阳人多了能遮黑了天。一轰而起一轰而散他逮不住领头人儿看他有什么法子?”

朱老忠看见江涛这个架势不由得肚子里笑起来。涨红了脸说:“哈哈好嘛!大侄子这法儿真新鲜打官司还得花钱呢这用不着花钱。砸了就散他找不到正头香主。还是念书念醒了的人们画条道儿也高明。俺这瞎老粗儿干了点子笨事。那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明白人那三场官司也不会输给冯老兰!”

朱老明听到这里脸上可慢慢显出笑模样说:“冯老兰那小子毒啊!立在十字街上一跺脚四街乱颤谁敢吱声?唉呀呀过去就是迷糊花了点子冤枉钱!来吧咱听江涛的闹闹运动看看怎么样?”

江涛一听笑了说:“怎么样?管保越斗越胜利!”

朱老明有满肚子的辛酸有多少年吐不完的苦水:他自从打官司失败半年不出门有理无处诉气蒙了眼成了双眼瞎。把老伴气死了兄弟也走了西口闺女们住不起家了剩下孤零零一条单身汉。没了土地无法糊口只靠打苇箔、卖烧饼过生活。他从黑天到白日眍着眼睛摸摸索索地站在箔秆前边。不管冬天夏天他在那深更长夜里背着那只油浑浑的柜子走在十字大街上尖声叫唤:“买大果子……不……啊……”悠长的叫卖声通过平原上的夜暗传到七八里路以外。过路的人们一听到这幽扬的声音就留恋不舍坐下来抽袋烟再走。不知不觉引起肚子里辘辘地肠鸣流出口水来非赶上去买他的烧饼果子充饥不可。年代多了他的叫卖声就成了黑夜里的指路信号。有人问他:

“冰天雪地还做那买卖干吗?能赚多少钱?”

他抬起头睁开无光的眼睛想看看天也看不见了。在黑洞洞的长夜里不一定想做多少生意他受不住长夜的幽闷一夜夜地睡不着觉做着梦嘴上还嘟囔:“咳!好长的夜黑天呀!”

在这艰难的岁月里锁井镇上的烈火熬煎着灾难的生命。自从打输了官司他就住在这三间小屋里。西头一间盛着从白洋淀运来的芦苇白麻。东头一间是他睡觉的土炕门外是几百年来的老坟。每年夏天坟地里长出半人深的蒿草有各样的虫子在草里鸣叫。晚上他睡在土炕上听着夜风吹着大杨树叶子哗哗地响着。黎明的时候他趴在被窝头上听树枝上的鸟雀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冬天他听着北风的唿哨。他想要是门前没有这几棵大杨树说不定有多么孤寂呢!

江涛看这个失明的老人心里实在同情他。他过了斗争的一生可是没有**的领导没有组织群众动群众失败了穷到没有立脚之地。

当朱老明听得说又要反对冯老兰他也想到为了反对冯老兰使他跌进一辈子翻不过身的万丈深渊身上立刻打着寒噤。当他又听到这个斗争不用朱老巩光着膀子拼命的办法也不用对簿公堂不用花钱只要组织、动群众就行。他就咬紧牙根恨恨地说:“干!割了脖子上了吊也得干!老了老了走走这条道儿!”

江涛看明大伯转变了怀疑的心理又做了一些解释说了一会话叫了朱大贵两个人走出来。朱老明听他们的脚步声走远问朱老忠:“大兄弟!你走南闯北惯了心眼里豁亮看江涛说的怎么样?是这么回子事吗?”

朱老忠说:“依我看江涛是个老实人。再说这**是有根有蔓的……”

朱老明不等说完就问:“他们的根在什么地方?”

朱老忠说:“在南方在井冈山上。”

朱老明吧嗒吧嗒嘴唇说:“要是从井冈山上把枝蔓伸到咱这脚下可就是不近呀!”

朱老忠说:“别看枝蔓伸得远象山药北瓜一样枝蔓虽长它要就地扎根。比方说运涛参加了**江涛又参加了**说不定还有多少人要加入。”

朱老明说:“按人说都是正支正派可也要问清楚咱心里才有底。”

朱老忠说:“不用问问他也不说。我们两人从济南回来的路上我旁推侧引地转着弯问了半天他只说些革命的道理不说出他们的根柢在什么地方。反正他们办的是咱穷人的事。说到这里他又停住眼睛看着远处老半天把嘴凑在朱老明耳朵上低声说:“大哥!这些年来我老是这么想:没有**的领导要想打倒冯老兰是万万不能的。运涛那时候我后悔咱没有找到这个门路如今江涛可是**的人咱们不能放过了说干就是干!”

两个人靠在门扇上晒着太阳说了一会子知心话商量着反割头税的事。朱老忠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出来朱老明也拄上拐杖送出来两人一路走着朱老明说:“我看大贵这次回来不错人聪明了也能说会道了。我听他娘说想给他粘补上个人儿。”

朱老忠说:“年岁儿可是到了时候你看谁行?”

朱老明说:“我看春兰就行。”

朱老忠听说到春兰抬起头什么也不说。他又想起运涛来那孩子还在监狱里。又想起铁窗里那张苍白的脸掯着泪花的大眼睛。叹了口气说:“咳!为着运涛我舍不得把春兰给了大贵。”

说到这里两位老人再也不说什么。他们同时感到心酸几乎掉下泪来。他们为运涛难受也为春兰难受。朱老明闭上嘴眨着眼睛沉默了半天从眼洞里滚出两颗大泪珠子。说:“咳!运涛一辈子住在监狱里春兰还能活下去吗?运涛回不来春兰可是怎么办哩?真是难死老人们了!我看别耽误了春兰把这事儿给大贵办了吧!”

朱老忠听着觉得也有理。运涛一辈子回不来春兰一个人可是怎么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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