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为君为父(感谢「南纬33度的风」的白银盟打赏)(1/2)
校场上,將士依次归营。
萧弈看著他们如潮水散去,心想,乱世皆以財帛拢络武夫,而以勤俭服眾者有几人。
他顺著此事继续思量权力如何得来、如何巩固。
凭武力吗?那是最原始的手段,然武力慑人,早晚会被推翻;凭利益吗?以利收买人心,无非是利尽则散。
在武力与权益之外,今日见郭威,萧弈领悟到了新的东西……
“萧郎?在想什么?得走了。”
回过神来,萧弈正要隨宋延渥走,转头一看,杨业也是若有所思。
他遂笑问道:“中原天子,比你河东旧主如何?”
杨业沉默了半晌,喃喃道:“明主难逢。”
“是啊。”
萧弈本以为郭威不会太早见他,在义成军的营地找了个帐篷安置。
没想到,很快,慕容延釗就过来召他覲见了。
身为郭威的西头供奉官,慕容延釗依旧是那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数年间都不曾变过。
萧弈不由好奇问道:“陛下刚处置过军务,不歇息一会便召见吗?”
“司空见惯之事,陛下若因此便要歇,余事便办不成了,萧郎请。”
中军大帐规格虽大,帐內却只设一张寻常木案,摆著旧木椅,不见锦缎软垫,却算是郭威的龙椅了。郭威正看著案头的信件发呆,听得动静,抬眸看来,锐利的眼中浮过淡淡的欣慰之色。
“在外歷练了两年,又魁梧了不少,有了能担事的样子。”
“臣请陛下圣安。”
“不必多礼,也莫拘著。许久不见你这样子,今日就当话家常。”
“听说你俘虏了萧翰的女儿?”
萧弈一连回答了两个“是”字,自觉该说些別的什么。
正犹豫间,却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大帐。
萧弈目光看去,是原来的小宦官王继恩,现已是一派稳重老成模样。
王继恩將怀中厚厚的一撂奏摺放在案头上,小心翼翼地低声稟报了一句。
“陛下,开封的摺子都送到了。”
“嗯。”
郭威闷声应了,微不可觉地从鼻子里长吁了一口气,挥退王继恩,似乎也就此歇了与萧弈长谈的心思,伸手下意识地去拿摺子,之后才想起来一般,拿了案上的信,一递。
“三郎的信,你也看看。”
萧弈上前双手接过。
郭信写的是家书,而不是奏摺,行文並无半点臣子规范,不太沉稳。
“自武乡大捷,儿督率所部,长驱朔野,先定忻州,復克代州,大败李存瑰於忻口,兵锋所至,摧枯拉朽,今大军合围太原,偽汉穷蹙已极,破城指日可待,儿虽不才,愿为阿爷扫清河东、肃清北鄙,以安中原!”
字跡很一般,一笔一划中,却有扑面而来的意气风发。
透过信纸,仿佛能看到郭信指挥大军、兵临太原城下的万丈豪情。
郭威头也不抬,问道:“你久在汾、沁,当了解河东情形,认为曹英与三郎能攻下太原否?”略作沉思,萧弈答道:“依臣浅见,或有两成的把握。”
“只有两成?”
郭威头也不抬,缓缓道:“朕问过刘崇、董希顏,两人皆言大周王师天威,可一举定河东。”“陛下,此二人贪生怕死之辈,以逢迎之辞苟全性命,其言恐不能轻信。河东自沙陀盘踞以来,兵將以利相结,凭山川地势自固,绝非擒杀刘崇便能望风而降。太原城高池深,地势险要,大军久围之下,粮草转运、士卒损耗皆是巨患,以臣浅见,朝廷两线作战,国力恐难支撑这般旷日持久的消耗。”“那你认为,朕当下旨,命曹英、三郎撤军?”
萧弈一时回答不出。
他明白此战对於郭信的意义,也理解郭威此时的心情。
太原城就袒露在大军面前,仿佛唾手可得,只要郭信能攻下太原,带来的军功、威望,足以助其顺利成为储君。
这想必也是郭威的心心念念,如何愿意下旨撤军。
换谁,捨得不赌一把?
“凡事皆风险与收益並存,臣以为,既不能只看到攻下太原的收益而忽略了背后风险,亦不能只看到风险而看不到收益。”
“答得好啊,滴水不漏,朕恍惚以为,你才是冯道的学生。”
“臣惭愧。”
“你说有两成把握拿下太原,那……此战可有九成收益?”
“臣请陛下圣裁。”
萧弈太明白郭威的苦心,反而有话说不出来。
郭威却咳了两声,追问道:“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好,若臣掛帅河东,此番不择手段、战至一兵一卒亦要攻下太原。而由曹帅与三郎指挥,臣认为最理智的选择是撤回河东之军,全力应对契丹。”
“言下之意,曹英与三郎不如你?”
“曹帅之不足,难驾驭张永德、李重进、高怀德等人,三郎缺乏歷练,无大將之风。”
“何谓大將之风?”
“坚韧沉毅,胜不骄、败不馁。”
“你说三郎缺乏歷练,可倘若朕下旨撤军,何日再有如此大战之机於他歷练啊?”
“这……”
萧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郭信最大的期待是当个虚君即可,从未想过这些,而郭威则是出於一个父亲深沉的考虑。
关於此事,萧弈已给不出更多的意见,最终还是得由郭威做决断。
耶律阮的大军很快就要南下,鄴都黑云压城,中原岌岌可危,这个时候不论如何选择,都得承担极大的压力。
郭威却不再提太原,道:“武乡一役,你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皆赖陛下威灵,將士用命,粮草转运供给不缺……”
“不必说这等场面话。论斩將夺旗、安邦御敌,数社稷所立之功劳,远逊於你者多矣。”
话到这里,尚是在称讚萧弈,然继续说下去,便是话锋一转。
“惯是些论资排辈,恃兵骄纵,动輒目无朝堂、兵戈相胁的。见不得你锋芒毕露,群起而攻之,然朕心中都清楚,年少立功不能被当做把柄。”
萧弈一听,立即琢磨出了一些事来。
弹劾他“专擅州府、不奉贡赋”,原来並非私仇,也非关係储位之爭,而是藩镇在拿他给郭威施压。自登基以来,郭威奉行弱枝强干之策,调换各地节度使,將精兵召入禁军,难免引起藩镇私下不满,此番便拿他来做文章。
直白而言,弹劾他就是在对郭威叫板一“陛下既要调换各方节度使,最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者为萧弈,专擅州府、不奉贡赋,若不先处置他,便是偏袒,难让人心服。”
这才是郭威將他召来的根本原因,如同在回击各方节度使一“你等言萧弈跋扈,朕一纸詔令他便立即回朝,你等是否也如此听命行事?”
来之前,萧弈想过郭威是猜忌、试探,此时感受到的却只有信任、倚重。
心中不由愈有感触。
“陛下回护於臣,君恩深重,臣铭感五內。”
“不必说恩,若说,是郭家欠你的。”
郭威放下摺子,伸手抚著案上的地图,喃喃道:“这皇帝,郭雀儿此前从未想过要当,可既然当了,得把这破烂摊整好些。所幸,所幸你这些小辈后生们,心志多不在裂土自雄、耽於安乐,能以天下为念,这很好,此后但竭尽心力匡扶社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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