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供词(2/2)
李明没回答。
“他以为你是开公司的。”
李明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门关上了。
秦墨站在走廊里。沈牧之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递了一杯给秦墨,秦墨没接。
“他开了?”
“开了。”
“周志强?”
“没完全开。他承认那四个人是他养的。承认他们杀了赵小曼。承认他知道。他不承认周志强让他杀人灭口。”
沈牧之自己喝了一口咖啡。周志强说话从来不说满,他知道怎么把一句话说到一半留下另一半让人去猜。李明猜了半辈子,猜对了继续活著,猜错了死了。这一次他猜对了。那四个人一定得死,他知道周志强不想让他们活著,他帮周志强找了陈旭。他让赵志远知道陈旭会动手,赵志远比陈旭更早知道那四个人在哪。赵志远给陈旭的地址,是从李明那里来的。李明不需要直接告诉赵志远,他只需要不阻止赵志远查下去,只需要在赵志远快要查到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透露一点线索,让赵志远自己走到那扇门前。
秦墨拧开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李明这把钥匙,只拧了半圈。剩下半圈,得靠周志强自己拧开。”沈牧之把空杯投进垃圾桶。审讯室的门又开了,法警把李明从里面带出来。他低著头,走过沈牧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跟著法警走了。
走廊的灯灭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牧之转身看著秦墨。“李明不是主谋。他再多供一句就能把周志强完整拉扯进这张网里。他在犹豫,给自己留了退路,也给周志强留了路。”秦墨从文件袋里抽出周志强那张照片。羊绒大衣上连灰都没沾,他站在化工厂门口踩的是水泥地不是泥地。车没开进去,人没走进去,监控拍不到他进入那片区域。他离现场很远,远到擦不擦鞋都无所谓。
秦墨把照片装回去。“李明不敢再往下说。”
沈牧之看著他向走廊尽头走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了边缘。他一个人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彻底熄灭,走廊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摸到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一楼大厅时秦墨已经发动了车子。车窗摇下来,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髮。他没说话,沈牧之也没说话。车子驶出分局大门,拐上主路,尾灯匯入车流,不仔细看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消失。
李明供了,周志强还坐在办公室里。他名下那家保安服务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李明,是一个沈牧之和秦墨都没听说过的人。周志强与那四个人之间隔著很多层。他隔著李明,隔著保安服务公司的法人代表,隔著好几层空壳公司。那些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退休老人、远房亲戚、早就出国的前员工。钱转了几道弯才到孙梅的帐户,每一道弯都断开了直接关联。他连匯款都不用自己的帐户。他不知道那笔钱是从谁的帐户转出来的,只知道每个月十五號孙梅的银行卡里多出五千块。
周志强的律师从没出现过。他是那种不需要律师的人,因为他根本不会让自己走到需要律师的那一步。
沈牧之转身走进大厅。值班室的灯还亮著,老周在玻璃窗后面靠著椅背打瞌睡。他没叫醒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秦墨接到一个电话。
周志强的秘书打来的,说周总想请秦警官喝杯茶,地点在公司楼下的茶室,时间今天下午。
秦墨问:“沈律师能去吗?”
秘书说:“周总说可以。”
秦墨掛了电话,沈牧之的消息发了过来。
“周志强主动约你?”
“嗯。他坐不住了。”
“李明供了他什么?”
“李明承认那四个人是他养的,承认赵小曼是他们杀的。不承认周志强指使。”沈牧之想了一会儿。多了不认,少了不认,认了的那部分也够他喝一壶的了。他急著把自己从李明那根藤上摘下来。
“你是猎人,他是猎物。他约你喝茶,是因为他怕你手里的枪。”
秦墨没回消息。下午,茶室。周志强换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髮比上次更整齐。他坐在秦墨对面,把茶单推过来,秦墨没看,沈牧之也没接。周志强身边的律师四十多岁,头髮稀疏,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手指翻著笔记本。
“周总,李明昨天供了。他说那四个人是你养的。”
“他养的人,怎么是我养的?”
“钱是你的。”
“钱是公司的。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秦墨看著周志强。他的眼睛没动,手没动,坐姿没变,衣服上没有皱褶,脸上没有汗。他准备好了一切能准备的。
“周总,孙梅的五千块,是从你个人帐户转的。”
周志强不慌不忙地摇了一下头。
“孙梅是老员工,家里有困难,找我借钱。我心软,借了。她说慢慢还,我没催过。今年她说不用还了,我就没再打。我不知道她后来出事了。听到消息我也很惋惜。”
“赵小曼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家的房子在你拍的那块地上。拆迁的时候,她是最后一户。”
“拆迁的事,我不直接管。下面有团队,也有合作方。”
“李明是你下面的人吗?”
“李明的保安公司是我们项目的合作方。他们给我们提供安保服务。”
周志强望著窗外。茶室对面是工地的围挡,里面正在打桩。机器声隔著玻璃窗和街面的距离传过来,闷闷的,像在远处炸山。那块地以前有化工厂,有赵小曼家的房子。赵小曼死了,房子拆了,项目开工了。他的公司赚了几个亿。那四个人的名字,他不会出现在周志强的通讯录里。他们的银行流水没有他的签名。他的车没去过出租屋门口。
秦墨站起来。沈牧之跟著站起来。周志强的律师也站起来,替周志强拉开椅子。周志强坐著没动,抬头看著秦墨。
“秦警官,茶还没喝。”
“不渴。”
秦墨走了。沈牧之走在后面,拉开茶室的门。阳光照进来,刺眼。他没回头,门在身后慢慢关上。走到车边,秦墨没上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他准备好了一切。李明不供他,张国强不认识他,王志远不认识他,赵志远不认识他,陈旭不认识他。他隔了无数层,中间全是防火材料,烧不到他。”
“总有缝隙。再厚的墙也有缝。缝找到了,墙就会塌。”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上了车。车子驶出茶室的停车场,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牧之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从对面车道驶过,车窗关著,看不到里面。羊绒大衣的领子还是竖著的。
红灯变绿了。黑色轿车驶过路口,匯入主路的车流,分不清了。沈牧之透过车窗凝视后视镜里那一片混在一起的红色尾灯,开往事务所的方向,等著周志强下一步动作。
他会动,他必须动。李明供了,赵志远抓了,陈旭认了。他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他得想办法把自己从这桩案子里择乾净。他约秦墨喝茶本身就是一步棋,他想知道秦墨手里有多少证据,想知道李明说了多少。
现在他知道了。不多不少,够他睡不著的。秦墨没拿茶杯,他不喝茶。他只喝咖啡,苦的,不加糖。周志强不知道,他不想知道,他只想让秦墨知道,他什么都不怕。
他怕。不怕就不会来。他来,不是因为他清白,是因为他怕秦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查到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怕了,沈牧之知道。秦墨也知道。